章四十六：王冬是棉花糖！（中）

王冬忽然停住了脚步。

王冬棉花糖！

路边有一个做棉花糖的摊位。老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戴着一顶草帽，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核桃壳，但一双手却稳得很。他右手捏着一根竹签，在飞速旋转的糖丝中轻轻一挑，糖丝就像蚕吐丝一样细细密密地缠上来，一圈、两圈、三圈——越缠越大，越缠越圆，越缠越蓬松。

不一会儿，一朵比脸还大的粉蓝色棉花云就出现在他手中。

旁边还有粉色的、白色的、彩虹色的，插在摊位前的架子上，像一朵朵被摘下来的云彩。阳光穿过那些蓬松的糖丝，在摊位上投下彩色的光斑。

霍雨浩想吃？

王冬立刻把目光移开，像被烫了一下。

王冬没有。那是小孩子吃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端出一副“我已经长大了”的派头。但他的眼睛不听话。它们又飘了回去，落在那朵粉蓝色的棉花糖上，黏在上面，拔不下来了。

霍雨浩看着他。

他看见王冬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在咽口水。

霍雨浩老板，来一个。

王冬我说了不要——

霍雨浩已经把手伸进怀里掏钱了。

老爷爷笑呵呵地接过铜板，那双手又开始在糖丝中飞舞。竹签在指尖转得飞快，糖丝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上缠，越来越蓬松，越来越轻盈。

王冬站在原地，表情很复杂

他想说“我不吃”，但嘴巴不答应。他想说“那好吧就吃一口”，但自尊不答应。于是他就那么站着，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万能人物小朋友，拿好。慢点吃，别噎着。

霍雨浩接过，转身递给王冬。

霍雨浩给。

那朵粉蓝色的棉花云递到面前，蓬蓬松松的，比王冬的脸还大。糖丝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清晨的露珠被织进了云彩里。

王冬盯着它。

它的边缘有一丝丝飘了出来，像云朵伸出的触手，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甜丝丝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那种腻人的甜，而是清甜的、绵软的、像初夏的风。

王冬犹豫了三秒，或者五秒，或者更久。

王冬我只吃一口。

他接过棉花糖。指尖碰到竹签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霍雨浩的手指。那温度从指尖传过来，比棉花糖还烫。

他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片。

糖丝在指尖化开，黏黏的，像融化的雪。他把那一小片放进嘴里——

甜的。

不是糖葫芦那种直白的甜，也不是蜂蜜那种厚重的甜，而是像雾一样轻、像风一样柔的甜。它落在舌尖上，慢慢融化，慢慢散开，慢慢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片清清凉凉的甜意。

王冬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王冬立刻恢复了那副“我很高贵你不配”的表情。

王冬…还行吧。

他的嘴角沾着一丝糖絮。细细的，白白的，像一小片没来得及落下的云。

霍雨浩沾到了。

他的指尖从王冬的嘴角划过。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那一点糖絮被抹掉了，但指尖的温度留在那里，像一小块烧红的炭。

王冬整个人僵住了。

棉花糖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他感觉自己的脸在烧。不是一点点地红，而是“轰”的一下，像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把火。那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锁骨，一路烧下去，烧得他浑身发烫。

王冬声音发紧，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王冬你……你擦什么擦！我自己会擦！

霍雨浩嗯。下次你自己擦。

他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沾着一点融化的糖丝。他不经意地把那点糖丝在拇指上捻了捻。

甜。

王冬别过脸，把棉花糖往霍雨浩手里一塞，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王冬你吃。我不吃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闷，像被人堵住了嘴。

霍雨浩你不是说只吃一口？

王冬一口就是一口！你话怎么这么多！

他说完就大步往前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在逃跑。

霍雨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棉花糖。那朵粉蓝色的云已经缺了一角，是被王冬撕掉的。边缘的糖丝还在一丝丝地飘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撕下一小片，放进嘴里。

甜的。

比想象中要甜。

那种甜不只是在舌尖上，而是顺着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又从口腔蔓延到胸口，在心脏附近停留了一下，然后慢慢散开，散到四肢百骸。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霍雨浩很好吃。

他迈步跟了上去。

前面的王冬走得很快，但每走几步就会放慢一点，像是在等什么人。

两人继续往前走。

棉花糖在霍雨浩手里，被他一小片一小片地撕着吃。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其实不是舍不得吃，而是他想让王冬知道——他珍惜他给的每一样东西，哪怕只是一口棉花糖。

但他的余光一直在往旁边瞟。

左边。

右边。

左边。

右边。

那朵棉花糖越来越小了。粉蓝色的云缺了一角，又缺了一角，再缺了一角，像被什么小动物啃过的月亮。

王冬……给我留点。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委屈，像被人抢走了心爱玩具又不好意思要回来的小孩。

霍雨浩你不是说不吃了？

王冬我现在又想吃了，不行吗？

他把棉花糖举到嘴边，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动作比霍雨浩粗暴得多，像是要把刚才那点丢掉的矜持一口气吃回来。

糖丝沾了满嘴。

嘴角、下巴、甚至鼻尖上都有一点。

霍雨浩看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像风吹过风铃，轻轻的，脆脆的。

王冬你笑什么？

霍雨浩没什么。

王冬你肯定在笑我。

霍雨浩没有。

王冬有。

霍雨浩伸手又擦了一下他嘴角。

霍雨浩现在没了。

王冬第三次僵住了。

这次他连脖子根都红了。那抹红从耳廓蔓延下来，沿着脖颈的线条一路向下，消失在衣领里。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蝴蝶受惊时扇动翅膀。

王冬不吃了！你自己吃！全吃完！一点都不许剩！

这次是真的跑了。

他走得飞快，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体两侧握成拳头，走得像个生了气的——不，像个害羞到极点只能假装生气的——小少爷。

霍雨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比平时绷得直，脖子上的红还没退完，连后脑勺的头发都像是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霍雨浩低头看了看手里只剩半朵的棉花糖。

那半朵云缺缺的，像被啃过的月亮，像被咬了一口的心。

但依然甜。

他撕下一小片，放进嘴里。

今天的王冬，比棉花糖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