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劫终了,苍生跪拜。
黎郁淡漠收回目光,不再看人间分毫,转身便踏空而去,只余下一道孤寂而威严的背影。
他回了那座幽谷。
竹屋仍在,青山依旧,只是此间再无温柔少年。
林七夜心口一紧,几乎是本能地追了上去,一路紧随,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
他满心都是那人燃尽神石、眸色褪浅的模样,全是压抑不住的疼惜与担忧。
黎郁落地,金纹战袍缓缓敛去,只余下一身素白神衣,天生白发松散垂落,衬得那张脸清冷绝尘,却也陌生得可怕。
他刚站定,便察觉到身后的气息。
黎郁缓缓转身,浅紫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半分熟悉,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下神明对凡人的疏离与淡漠。
林七夜喉间发紧,声音轻得发颤:
“阿郁……你回来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神石耗损太重,我——”
话音未落,黎郁淡淡开口,语气冷得像冰。
“凡人,你不该出现在这儿。”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将过往所有朝夕相伴、心动温柔、并肩欢喜,尽数碾碎。
林七夜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凉透。
他怔怔望着眼前人,那双曾经藏着七彩流光、也曾映过他身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浅淡的漠然。
断情封心。
原来不是说说而已。
他是真的……忘了。
忘了竹屋下的相伴,忘了晚风里的低语,忘了那个会依赖他、靠近他、对他心软的自己。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只是高高在上、无情无爱的神明。
而他,不过是一个擅闯此地的、无关紧要的凡人。
林七夜嘴唇颤抖,半晌发不出一个音,所有的关心与担忧堵在胸口,化作密密麻麻的疼,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不远万里追来,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对方只一眼,一句淡漠的“凡人”,便将他彻底推开。
青山依旧,故人已非。
他的阿郁,真的不在了。
黎郁落地,金纹战袍缓缓敛去,只余下一身素白神衣,天生白发松散垂落,衬得那张脸清冷绝尘,却也陌生得可怕。
他刚站定,便察觉到身后的气息。
黎郁缓缓转身,浅紫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半分熟悉,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下神明对凡人的疏离与淡漠。
林七夜喉间发紧,声音轻得发颤:
“阿郁……你回来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神石耗损太重,我——”
话音未落,黎郁淡淡开口,语气冷得像冰。
“凡人,你不该出现在这儿。”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将过往所有朝夕相伴、心动温柔、并肩欢喜,尽数碾碎。
林七夜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冰凉,心口像是被狠狠砸空。
他不能就这么走,他不能丢下他一个人。
几乎是灵机一动,他猛地抬眼,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神君!我愿做你的信徒,一生侍奉,永不离去,只求能一直跟随你!”
他不敢再提阿郁,不敢再提过往,
只能以最卑微的身份,求一个留在他身边的资格。
黎郁垂眸看着他,浅紫眸中无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器物。
他沉默片刻,淡漠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信徒千万,不缺你一个。”
“此地乃神明清修之地,凡人,退去。”
林七夜心口狠狠一抽,疼得几乎站不稳。
他以信徒为名,想守在他身边,
可在这位断情封心的神君眼里,
连追随,都是多余。
林七夜身形晃了晃,却没有退后半步。
掌心攥得发白,他垂首躬身,姿态放得极低,低到尘埃里,只为能换一个留在他身边的可能。
“神君,信徒千万,可我是最诚心的一个。”
“我不会打扰你清修,不会妄言,不会越矩,我只在谷外守着,只要能看着你平安,便足够了。”
黎郁淡漠地看着他,浅紫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动容,天生白发垂落肩头,整个人疏离得如同遥不可及的冰雪。
“执念深重,于你无益。”
“凡人寿命不过百年,何必浪费在一尊无情的神身上。”
“百年也甘愿。”
林七夜猛地抬头,眼底通红,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我这一生,本就是为你而来。哪怕只能做谷中一株草、崖上一块石,我也绝不离开。”
他说着,当真后退数步,在幽谷入口处静静垂首立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固执守候的石像。
不靠近,不打扰,只是守着。
黎郁沉默片刻,最终没再驱赶,只淡漠地转过身,白衣白发消失在竹屋深处,关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砸在林七夜心上。
门内,是断情封心、遗忘一切的神明。
门外,是痴心不改、死守不离的凡人。
林七夜就那样站在风里,望着紧闭的屋门,眼眶一点点泛红。
没关系。
他忘了没关系,他冷漠没关系,他不认他也没关系。
只要能守着他,
只要能看着他,
只要能在他神石耗损、神力虚弱时,悄悄为他做一顿饭、烧一壶水、扫去门前落叶。
总有一天,
他会等他记起。
等那双浅紫眼眸,再一次映出他的模样。
风穿过幽谷,竹叶轻响。
一人守在门外,一夜未动。
此后数日,林七夜依旧守在谷中,不争不扰,只默默照料着幽谷的一切,像是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
这日午后,阳光穿过竹影,落在黎郁的衣袍上。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前,浅紫眼眸静静落在不远处躬身清扫的身影上,忽然开口,声音清淡无波。
“凡人,你为何如此执着?”
林七夜身形一顿,握着竹帚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骤然加速。
他缓缓转过身,垂首而立,鼻尖微酸,却在脑中飞快思索,不敢流露半分逾矩的心思。
只一瞬,他便抬眼,目光虔诚而坚定,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神君,这是我的心愿。”
“你作为神,应该会实现的吧。”
他赌眼前这位断情封心的神明,虽无情,却守着神的准则。
赌他哪怕忘了一切,也不会轻易碾碎一个凡人最赤诚的心愿。
黎郁沉默地看着他,浅紫色的眸中无喜无悲,天生白发垂落肩头,清冷得如同山间初雪。
他没有追问,没有斥责,只是淡漠地抬起手,轻轻一挥。
“既是如此,那便随你。”
轻飘飘七个字,落在林七夜耳中,却重如千钧,又暖如暖阳。
他僵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低极低的、带着颤抖的应答:
“……是,神君。”
黎郁不再看他,转身走回竹屋,门扉轻合,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可林七夜却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随你。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了。
不必再怕被驱赶,不必再小心翼翼到窒息。
哪怕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神君,自己只是一介渺小凡人。
哪怕他早已忘了所有温情,只当他是一个执着的信徒。
林七夜缓缓弯起唇角,笑着笑着,眼泪却无声滑落。
没关系。
留下来,就有希望。
我会守着你,从青丝守到白发,从凡人寿尽,守到你眸色重归璀璨,守到……你重新记起我。
幽谷风轻,竹影婆娑。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安心地,守在他的神明身边。
此后他依旧守在谷中,不吵不扰,只默默打理一切。
黎郁时常静坐调息,深色神袍衬得他白发愈冷、浅眸愈淡,七彩神石耗损后的疲惫藏在威严之下,从不让人窥见。
林七夜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只敢更小心地侍奉。
清晨备好温茶,黄昏扫净落叶,雨天备好干柴,从不多言,从不敢靠近。
而黎郁,虽依旧淡漠疏离,却也真的默许了他的存在。
偶尔目光扫过,也只是淡淡一掠,再无驱逐之语。
幽谷深深,一神一凡。
他忘了前尘,他守着余生。
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林七夜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日子在幽谷的寂静里缓缓流淌,春去秋来,叶落花开。
黎郁依旧是那副淡漠孤高的模样,玄色镶金的神衣常年覆身,金纹在日光下流转着冷冽的远古光泽,天生白发高束,极少有松散下来的时候。他多数时间都在竹屋深处静坐调息,试图修补因燃烧七彩神石而耗损的本源,浅紫色的眼眸始终平静无波,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林七夜则安守在自己的方寸之地,彻底将自己活成了神君最沉默的信徒。
他不再贸然靠近,只在每日清晨,将温热的灵茶与清简的素点放在竹门外的青石台上,再将庭院扫得一尘不染,将崖边的灵草细心浇灌。他做的一切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屋内调息的神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黎郁从未对他的侍奉说过一个字,却也从未再拒绝。
青石台上的茶点日日空尽,屋前的落叶再不曾堆积过半分,那扇紧闭的竹门,也偶尔会在他转身离开时,轻轻掀开一道极细的缝隙,浅紫的眸光淡淡一瞥,又迅速敛去。
这日,林七夜采摘了幽谷中最新鲜的灵果,洗净之后用玉盘盛着,轻轻放在门外。
他刚要躬身退开,屋内忽然传来黎郁清淡的声音,没有波澜,却足够让他心脏骤停。
“站住。”
林七夜猛地僵在原地,垂首屏息,指尖微微发颤:“神君。”
屋内静了片刻,玄色金纹的衣摆先一步从门内踏出,黎郁缓步走出,神衣垂落如夜,金纹冷耀,身姿挺拔如旧,只是浅紫的眸色比往日更淡了几分,显是本源修补不易,耗神颇深。
他目光落在那盘灵果上,没有去碰,只是抬眸看向垂首的林七夜。
“你日日如此,所求究竟为何。”
不是追问执着,而是直白地质问目的。
林七夜心口一紧,飞快定了心神,依旧用最稳妥的说辞恭敬应答:“信徒侍奉神君,本是分内之事,不敢有所求。”
黎郁沉默地看着他。
凡人的眼神太过干净,太过赤诚,里面装着连神明都看不懂的滚烫与执拗,不似寻常信徒的敬畏与谄媚,反倒像……藏着跨越了生生世世的牵挂。
这目光让他莫名有些微不适,仿佛本源深处的七彩神石,都因此轻轻颤动了一瞬。
他皱了皱眉,终是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冷漠,却少了几分疏离:
“不必日日费心,本尊无需凡人侍奉。”
林七夜立刻抬头,眼底带着一丝急切,却又迅速压下,轻声道:“侍奉神君,是我心甘情愿,也是我的心愿。神君既已应允,便不要赶我走。”
黎郁看着他眼底近乎哀求的坚定,沉默良久。
风穿过竹林,拂动他玄色的衣袂与雪白的发丝。
最终,他只淡淡丢下一句:
“随你。”
话音落,他转身走回竹屋,门扉轻合,再无声息。
林七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随你。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是他这段岁月里,听过最温柔的话语。
他低头看着青石台上那盘灵果,唇角微微扬起,眼底却悄悄泛红。
没关系。
你不记得没关系,你冷漠没关系,你不需要我也没关系。
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你,陪着你,直到你的七彩神石重归璀璨,直到那双浅紫眼眸,再一次为我亮起。
幽谷寂静,光影温柔。
一神守心,一凡守情。
岁月漫长,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