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的安稳,终究只停留在了盛夏。
那夜,天地骤变,狂风卷着黑云压过青山,人间凄厉的哭喊遥遥传来,连风里都染了浓重的绝望。
黎郁立在竹屋前,浅碧色衣袍被狂风掀得猎猎作响。原本温和清澈的眼眸,在望向那片混沌时,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体内的血脉在轰鸣,那是刻入骨血的宿命——女娲之子,生于天地,便要护持天地。
过往所有的欢喜、安稳、心动、依赖,在宿命面前,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雪。
黎郁缓缓攥紧手,指节泛白。
他回头,看向匆匆追出来的林七夜。
少年身上还带着人间烟火气,眼底全是惊慌与不舍,冲上来便想将他护在身后:
“阿郁,怎么了?我带你走——”
黎郁却轻轻、却决绝地推开了他。
那一推不重,却让林七夜心口一麻。
黎郁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被谁逼迫,而是自己亲手压下了所有温柔。眼底只剩肃穆、沉重,以及一层连他都藏不住的、极淡极淡的悲凉。
“七夜。”
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唤他,声音平静得近乎空寂。
“我不是凡人。我是女娲之子,苍生有难,我不能避。”
林七夜浑身一僵,血液都似凉了半截。
他早知道这一天会来,却没料到,会来得这样痛。
“我知道你有责任,我可以跟你一起——”
“不必。”
黎郁轻轻打断,目光静如寒潭。
“神明若怀私情,心有牵绊,便护不住这天下苍生。”
他每一字,都像是在自己心上刻痕,
“之前的日子,就当一场梦。”
“从今日起,我黎郁,自愿断情封心。”
林七夜猛地睁大眼睛,声音发颤:
“阿郁……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不是天生无情,你只是太过看重这身为女娲之子的责任。”
黎郁偏开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可林七夜看得清清楚楚——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眼底深处翻涌着不舍与疼,只是被他死死压着,压到几乎看不见。
不是谁逼他。
是他自愿。
自愿斩断情丝,自愿封掉心动,自愿将所有柔软埋进心底,自愿扛起那座无人能替的山。
他比谁都舍不得,可他比谁都更清楚,自己不能回头。
狂风更盛,黎郁周身泛起淡淡的金色神辉,那是他主动归位的证明。
浅碧色的衣袍被神辉浸染,一点点变得肃穆,也一点点,失去了温度。
他最后开口,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卷走:
“你回去吧。”
“从此,神明黎郁,无心,无情,无牵,无挂。”
话音落,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黑云翻涌的天际。
背影孤绝、挺拔、清冷,没有半分回头。
林七夜僵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
他心疼得快要窒息。
心疼他明明那样温柔,却要亲手封心断情;
心疼他不是被逼,却是自愿扛下一切;
心疼他为了天下苍生,连一句“我舍不得”都不能说;
心疼他这一生,连喜欢一个人,都成了必须舍弃的东西。
他明明可以选择安稳度日,却偏偏选了最苦的一条路。
选了苍生,便只能舍了他。
“阿郁——”
他喊得声嘶力竭,却不敢追上去。
他懂,这是黎郁自己选的路。
神途无暖,所爱隔山海。
林七夜缓缓跪倒在地,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我不怪你……”
“我一点都不怪你……”
他捂住胸口,哭得浑身颤抖,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只是……好心疼你啊。”
狂风卷碎了人间最后一缕烟火,黎郁转身的那一瞬,周身骤然亮起自远古而来的神光。
天地灵气与他天生神骨共鸣,远古神明的战袍自虚无中织就,黑金交织,金纹如铸,覆上他挺拔的身躯。衣袂线条冷硬凛冽,威严慑人,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创世之初的浩瀚力量。
他那一头本就天生的雪白长发,被无形神力稳稳高束,利落如剑,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锋利下颌,往日的柔和尽数褪去,只剩神明独有的清冷与威仪。
下一刻,他已踏碎风云,立于星河之巅。
身后是璀璨星海,脚下是八荒六合。
那股只属于远古真神的浩瀚威压缓缓铺开,天地万灵皆俯首,肆虐的劫云在这股神威前瑟瑟颤抖。
黎郁抬眸。
一双紫眸如宙宇深潭,眸光一抬便镇住四海八荒,无悲无喜,却藏着为苍生扛下一切的决绝。
自此,人间再无温柔少年黎郁。
只有白发镇世、紫眸定乾坤的真神,俯瞰天地。
林七夜仰着头,望着那道高不可攀、冷不可近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那是他的阿郁。
是会耳尖发红、会悄悄牵他衣袖、会依赖着他笑的阿郁。
可如今,天生白发高束,远古金纹战袍覆身,紫眸镇世,威严如天,
远得像一整个星河都跨不过去。
他没有被谁逼迫,全是自愿。
自愿断情,自愿封心,自愿以一身神性,换天地安宁。
林七夜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口的疼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阿郁……”
他轻声唤着,声音碎在风里,连神明的衣角都触碰不到。
你护了天下苍生。
可谁来护你。
我站在这凡尘之间,望着你成为世间最威严的神,
却只心疼你,再也做不回那个只属于我的少年。
星河寂静,威压浩荡。
黎郁立于天地之巅,紫眸淡漠,似已无情。
无人看见,那镇世的眼眸深处,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转瞬便被宿命与责任,彻底淹没。
上古洪荒重现,洪水滔天,浊浪翻涌,欲将整片人间大陆一口吞噬。山川崩塌,江河倒悬,万物哀嚎遍野,生灵涂炭,天地间只剩一片绝望的混沌。
黎郁孤身立于天穹之下,天生白发高束,远古金纹战袍在狂风中猎猎振响,身姿如剑,镇住半片摇摇欲坠的苍穹。
他眼底那抹深紫,本是七彩神石凝化而成,藏着创世之初最浩瀚的本源之力,一动便可镇八荒、定乾坤。
可此刻,灭世之威压顶,他再无半分保留。
黎郁缓缓抬臂,掌心向上,引动体内最深处的神石本源。
刹那间,七彩流光自他四肢百骸翻涌而出,却被他硬生生压成一道横贯天地的神元屏障,以一己之力,拦下那足以吞没三界的洪流。
神石之力一动,便是以自身本源为柴,以神魂为引。
每多撑一刻,他眼底的色彩便淡去一分。
“阿郁——!”
林七夜疯了一般冲天而起,拼尽全身修为、燃尽自身一切,冲到他身侧,想要与他并肩,想要替他分担那足以碾碎神魂的重压。
他伸手去挡,去扛,去触碰那滚烫的神元壁垒,却只被震得气血翻涌,连靠近都难。
他拼尽全力,也抵不过天道轮回,抵不过宿命注定。
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黎郁挺拔的身影在灭世洪流前微微一颤,
看着那身金纹战袍被巨浪拍打得簌簌作响,
看着他为了人间苍生,一寸寸燃烧七彩神石的本源。
神石之力不断外泄,他眼底的色彩一层层褪去。
从最初深紫如宙宇,一点点褪成柔雾般的浅紫,那抹曾震慑天地的威严与璀璨,被硬生生磨去大半。
那不是简单的神力消耗。
是他眼底的七彩神石,为救天下苍生,被迫褪去层层华光,颜色一退再退。
待到洪水渐退,天地重归清明,黎郁缓缓收回手,神辉敛去,气息微沉。
林七夜怔怔望进他的眼底——
那双曾七彩流转、深紫镇世的眼眸,此刻只剩一层清浅的淡紫,少了神明的凛冽威压,却多了一层触目惊心的脆弱。
黎郁依旧面无表情,断情封心,无喜无悲。
可林七夜比谁都清楚。
他为了这天下,燃了神石,耗了本源,淡了眼眸颜色。
他护了苍生,却将自己,一点一点赔了进去。
林七夜站在他身后,指尖发抖,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他,从那个眼底有七彩神光的少年真神,一步步褪尽华光,只剩浅紫温柔,与一身无人能懂的疲惫。
“阿郁……”
“你明明……可以不必这样的。”
可他知道。
黎郁从来都是自愿。
自愿为苍生,自愿舍自己,自愿将那一颗温热的心,封在冰冷的神躯里。
天地安宁,万物重生。
只有他的阿郁,再也回不到最初。
洪水终退,浊浪归渊,崩裂的大地缓缓愈合,灰暗的天穹重新透出微光。
万物复苏,生灵得存,人间大陆从灭世的边缘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黎郁孤身悬于天穹之下,天生白发被风拂动,金纹战袍上还沾着未散的洪荒水汽,身姿依旧挺拔如剑,却难掩那一层源自本源的疲惫。
他缓缓收回手,体内七彩神石的力量因过度催动而沉寂大半,那双曾深紫镇世、暗藏七彩流光的眼眸,彻底褪成了一片温和而脆弱的浅紫,再无半分远古真神的凛冽威压。
下方,劫后余生的万民抬头仰望,望着那道立于天地之间的孤高身影,泪水汹涌而出。
是他。
是这位白发浅眸的神明,以自身神石为本,以神魂为引,硬生生拦下灭世之灾,护下了整片人间。
不知是谁先双膝跪地,紧接着,千万生灵齐齐伏拜,山川大地之上,跪拜之影连绵万里,响彻天地的感恩与敬畏直冲云霄。
“多谢神明庇佑——!”
“神明救世,万代铭记——!”
声浪如潮,众生俯首,八荒六合皆为他臣服。
黎郁垂眸,浅紫眼眸平静无波,断情封心的神情未有半分松动,仿佛万民跪拜、苍生赞颂,于他而言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完成了职责,履行了宿命,仅此而已。
可云端之上,林七夜将一切尽收眼底,心脏像是被千万根细针狠狠刺穿,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万民只知跪拜神明,感激他的救世之恩。
却无人知晓,这位高高在上的神,为了他们,燃尽了七彩神石本源,褪了镇世眸色,封了心底温情,将自己所有的温柔与光芒,都献祭给了这天下苍生。
他受万人敬仰,却无人真正疼他。
只有林七夜望着那道孤绝到极致的身影,死死咬住牙,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
阿郁。
你拥有了整个天下的跪拜。
可我只想要你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