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软,流星雨的微光刚淡去,林七夜望着黎郁的侧脸,心里那点藏了很久的疑惑,终于轻轻问出口:
“黎郁……当初,我是怎么把你召唤来的?”
黎郁侧眸看他,眸光平静,像深夜无波的湖水。
“你是救世主,心念强到撕裂界限。”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清晰,
“你在最绝望的时候,一直在想——有人能帮帮这世间,帮帮大家……
我听到了。”
林七夜一怔,指尖微微发紧。
他自己都快忘了那段黑暗无助的日子,只记得心底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执念。
“所以……你就来了?”
“是。”黎郁淡淡应声,语气依旧是那分疏离的认真,
“所以我来履行我的责任。
回应救世主的呼唤,守护这方天地,是神职的一部分。”
一句话,又回到了责任二字。
旁边偷听的几个人瞬间僵住——
赤颜捂住脸,青涵叹气,温行沉默,月临都不敢吱声。
完了,又一句直男神灵发言。
林七夜刚刚亮起来的眼神,轻轻暗了一瞬。
原来……
不是因为他。
不是因为想来到他身边。
只是因为,他是救世主,他心念太强,他听到了,只是来履行责任。
少年低下头,轻声“哦”了一下,声音小小的,有点委屈,又很懂事:
“我知道了……是我自作多情了。”
黎郁看着他垂下去的眉眼,
心底那股莫名的闷意,毫无预兆地又涌了上来,
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带着一点发涩的重量。
他明明说的都是实话,都是道理,都是神职。
可看着林七夜低落的样子,他一点都没有“说对了”的平静。
那点异样在心底轻轻撞了一下,
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恢复成一贯的淡漠。
他只是轻轻看着少年,没有再解释,也没有再安慰。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那份压不下去的异样,
或许早就不是责任了。
夜色微凉,林七夜望着天边残留的微光,声音轻轻发颤,把最害怕的问题问了出来:
“那……责任完成之后,你就会离开这个世界,对不对?”
黎郁没有骗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宿命:
“是。任务结束,我便回去,继续守我的天地秩序。”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石头,狠狠砸在林七夜心上。
他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红了,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慌:
“那你会走吗?你会……再也不回来了吗?”
黎郁看着他紧张不安的模样,淡淡点头:
“神,注定如此。不留恋,不回头。”
林七夜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小声却认真地喊出来:
“我不想让你走!”
一句直白又滚烫的话,在夜里格外清晰。
黎郁整个人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那一刻,心底忽然窜起一丝陌生的犹豫。
不是道理,不是神职,不是责任——
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不想就这么离开的念头。
可下一秒,他立刻压了下去。
神不能有私情。
神不能有牵挂。
神不能留恋凡尘。
这是万古不变的规矩。
他眼底那一点微澜迅速平息,重新变回一片沉静深潭,仿佛刚才那丝动摇从未出现。
“我是神。”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法动摇的淡漠,
“注定独行,注定离开。”
林七夜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眶微微发烫。
他不敢再说话,怕一开口,声音就会抖得不成样子。
一旁的众人看得揪心,却谁都不敢插嘴。
黎郁静静看着少年垂着的脑袋,
心底那股说不清的闷意,又一次悄悄涌了上来,
挥之不去,压之不散。
他明明说得没错。
可为什么,
这一次黎郁站在夜色里,周身的风都好像静了下来。
他能清晰感觉到——
自己沉寂万古的心湖,正一道一道裂开细缝。
不是外力,不是战斗,不是天地动荡。
是因为眼前这个会紧张、会委屈、会红着眼说“我不想让你走”的少年。
心动、在意、犹豫、不舍……
这些凡人的情绪,像细小又坚韧的藤蔓,顺着裂缝往里钻,缠得他心神微乱。
神,不该有这些。
黎郁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
眼底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软,被他强行压下去,一层一层,用冰冷的神规裹紧、封住。
他在狠心修补自己的心。
把那道为林七夜裂开的缝隙,一点点强行合拢。
“我没有留下的理由。”
他声音更淡,更冷,近乎刻意的疏离,
“任务一了,我便会走。”
林七夜抬头,眼眶泛红,声音发哑:
“……连一点留恋都没有吗?”
黎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淡漠。
“神,无情,无劫,无牵挂。”
他说得坚定,像是在说服林七夜,更像是在警告自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不是错觉。
那道裂缝,已经深到,再也修补不回最初的模样。
不过瞬息之间,黎郁便将心底那道悄然裂开的缝隙彻底封死,所有浮动的情绪被他以神力狠狠压下,不留半分余地。
再抬眼时,他又变回了那个无悲无喜、淡漠疏离的神明。
眉眼冷寂,气息清寒,连看向林七夜的目光都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动摇从未存在过。
方才那丝犹豫、那点异样、那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尽数被他亲手抹去,归于万古冰封的沉寂。
林七夜怔怔望着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足无措。
前一秒还能感受到他细微的松动,下一秒,眼前的人就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触不可及的神。
冷漠、遥远、规矩分明,一句话都带着拒人千里的凉意。
“黎郁……”
他试探着轻唤一声,声音轻得发飘,带着无措与慌乱。
黎郁只是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夜深了,早些歇息,明日还要修炼。”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就像在对待一个最普通的同行者,无关紧要,无需在意。
林七夜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指尖泛白,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刚刚还隐约有温度的人,怎么忽然就变回了这副模样。
满心的委屈与不安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让他整个人都茫然无措。
一旁的众人看得心惊,却又不敢上前。
眼前的黎郁周身气息冷得吓人,那是神明彻底封闭心门后的冷漠,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
赤颜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青涵望着手足无措的林七夜,满眼心疼却无能为力。温行沉默垂眸。
神明强行修补了心痕,把所有情意都挡在了外面,然后亲手斩断。
黎郁不再看林七夜失落慌乱的模样,转身便朝着静室走去,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走得决绝,没有回头。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门封死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轻轻碎了一角。
可他是神,注定无情,注定独行。
情劫难逃,他便亲手,断了所有可能。
只留下林七夜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茫然又无措,像被丢在寒夜里的孩子。
他不知道,
该怎么靠近,
该怎么挽留,
该怎么,让这位冷漠的神明,再为他动心一次。
自那夜之后,林七夜整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不敢再提过去,不敢再问留下,不敢再说“我不想让你走”,连靠近黎郁时,都轻手轻脚,生怕再次触到那层冰冷的隔阂。
说话会斟酌再三,眼神会下意识躲闪,被黎郁淡淡一瞥都会紧张地低下头,乖得让人心疼。
他把所有滚烫的心意都藏起来,只安安静静守在一旁,像一只怕被赶走的小兽。
黎郁看在眼里,心湖深处偶有微不可查的颤动,却依旧面无表情,维持着那副冷漠神明的模样,绝不越界半分。
众人看着都揪心,却谁也不敢打破这脆弱的平静。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不过三日,一则惊天消息,炸得整个天地都为之震动——
边境祭坛现世,竟出现了第二位救世主的气息。
消息传来时,林七夜正端着一碗温水,小心翼翼递到黎郁面前。
“黎郁,喝点水……”
话音未落,青涵脸色凝重地冲了进来,声音发紧:
“不好了!四方祭坛同时亮起,检测到与七夜同源的救世主之力——有人和七夜一样,是救世主!”
“轰——”
林七夜手猛地一颤,水杯差点摔落。
他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抬头:
“怎、怎么可能……救世主,不是只有我一个吗?”
黎郁原本淡漠的眉眼,第一次真正动了神色。
他微微抬眸,气息微冷,万古不变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同源之力、双救世主、天地秩序异动……
这早已超出他的预料。
而更让林七夜心口一紧的是——
黎郁看向他的眼神,没有半分安慰,只有神职者的冷静判断。
下一秒,黎郁淡淡开口,语气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新的救世主出现,危机升级,我必须前往确认。”
冷静。
公事公办。
毫无温度。
林七夜僵在原地,手里的水杯微微发烫,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他小心翼翼维持的距离、小心翼翼藏起的喜欢、小心翼翼不敢打扰的安静……
在“第二位救世主”这几个字面前,瞬间变得无比渺小。
原来在他心里,
任何与神职、与责任相关的事,都远比他重要。
少年手指微微蜷缩,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藏不住的无措:
“……我、我跟你一起去。”
黎郁看都没看他,只淡淡丢下一句:
“随意。”
林七夜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都轻得发飘。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如果连救世主都不再是唯一,那他,还有什么理由留住神明。
一旁的众人看着这一幕,心全都提了起来。
他们隐隐有种预感:
这突然出现的第二位救世主,
将会把林七夜与黎郁之间,本就脆弱不堪的关系,推向更危险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