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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更深露重,临安镇的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裴时宁刚躺下没多久,便骤然发起病来。
这病,是十六年前那场冲天大火落下的根,是刻在骨血里的顽疾,更是无药可解的心病。
那场火,明明是她亲手引燃,可烈焰焚身的灼热、浓烟呛喉的窒息,还有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早已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亲手将年幼的儿子按进炭盆,以毁容为代价换他一线生机,看着淑妃葬身火海再无踪迹,桩桩件件,都像淬了毒的针,日日扎在她心头。
久而久之,她便落下了心绪绝不能过激的病根,但凡心头郁结、思绪翻涌,这病便会毫无征兆地发作,缠绵难愈。
昏沉之中,裴时宁陷入了无尽的梦魇。
她恍惚间踏入了一座城池,那城池死气沉沉,宛如阴曹地府里的鬼域。
断壁残垣间不见半分烟火气,大街小巷空荡荡的,连一声鸟鸣、一丝风响都没有,满城上下,竟寻不到一个活人的影子。
她赤着脚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奔走,裙摆被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嘴里喃喃地唤着,声音沙哑又破碎,带着泣血的哀求……
裴时宁表哥……表……阿垣……
她要找的,是她的爱人,是大胤曾经的承德太子齐垣,亦是与她自幼相伴的表哥。
这里是锦州,是她记忆里齐垣驻守的城池,可如今,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竟成了一座死寂的空城。
目之所及,尽是荒凉与萧瑟,仿佛所有生灵都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只剩无尽的绝望将她层层包裹。
裴时宁跌跌撞撞地跑到城门口,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心底的恐慌与不敢置信翻江倒海般涌来,让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怎么可能?
谢临山是身经百战、骁勇善战的猛将,有他镇守锦州,城池怎会沦为这般模样?
她的阿垣,那般风华绝代的人,又怎会平白失踪,杳无音信?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炸开,她下意识地猛地抬头,望向城墙之上,下一秒,一幅惨烈到极致的画面映入眼帘,瞬间将她的心神彻底撕碎。
只见齐垣与谢临山二人,浑身是血,衣衫破碎,被人残忍地开膛破肚,高高吊在冰冷的城墙上。
鲜血顺着城墙斑驳的砖石缓缓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土地,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
原来,早在十六年前,她的阿垣,还有谢临山,就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她永远不愿回想的变故里。
裴时宁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惊呼划破寂静的夜空,裴时宁猛地从梦魇中惊醒,骤然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发丝黏在脸颊与脖颈间。
眼神空洞又惊恐,久久无法从那可怖的梦境中抽离,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冬至早已侍立在榻边,整夜守着她不敢离去,见她终于惊醒,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要扶她。
又赶忙转身,将一旁温在炭炉上、还留着温热的汤药端了过来,声音轻柔又带着担忧……
冬至娘子,您醒了,先把汤药喝了吧,喝了身子能舒坦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