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茳芜的身体自己动了。
右手抬起,五指张开,迎着那只手抓了过去。
接触的瞬间,她感觉指尖传来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像握住了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她本能地收紧手指——
那东西的尖叫戛然而止。
整个车身剧烈震动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眨了眨眼。
她的手悬在半空,五根手指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在她的掌心疯狂挣扎,但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完全停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手里是一个球。
拳头大小的球,通体灰白色,表面隐隐有雾气流转。
球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仔细看的话,能看出那是一个缩小了无数倍的女性轮廓,正在球的内壁上徒劳地冲撞。
茳芜“……哎?”
茳芜茫然地抬起头。
车外,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站在原地。
带队的那个人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声音。
NPC(男)“你……这是什么情况?”
茳芜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球,再看看车外那个已经消失了的鬼,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手上。
她攥着球,球里的那个小小轮廓还在徒劳地冲撞。
茳芜“呃……”
她努力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但酒精把记忆泡得支离破碎。
茳芜“抱歉啊,条件反射。”
那人张着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茳芜觉得他看起来很想说点什么,但可能不知道该从哪个问题开始问。
她体谅地移开目光,发现那个年轻姑娘正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三分惊骇,三分困惑,三分敬畏,还有一分奇怪的崇拜。
茳芜“那个……”
茳芜举起手里的球。
茳芜“这个要怎么处理?就一直这么拿着吗?”
没人回答她。
远处,废墟的方向,又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嘶鸣。
带队的人猛然回过神来,脸色一变。
NPC(男)“糟了,还有一只——”
话音未落,废墟三楼的窗口再次爬出一个白色的影子。
茳芜下意识把手里的球朝那个方向举了举。
球里的东西疯狂地撞了一下内壁。
远处的那个白影瞬间僵住,下一秒,它以比来时快十倍的速度缩回了窗户里,再无动静。
全场寂静。
带队的人缓缓转头,看向茳芜。
他的眼神复杂得像是在解一道世界级的数学难题。
NPC(男)“小姐……”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NPC(男)“您……贵姓?”
茳芜想了想。
茳芜“茳芜。茳蓠的茳(jiāng),荒芜的芜。”
NPC(男)“茳女士。”
他深吸一口气。
NPC(男)“您今晚,喝了多少?”
茳芜“五杯长岛冰茶。”
茳芜诚实地回答。
那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对着那头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只隐约听到了几个词——
NPC(男)“……普通群众……醉酒误入……徒手……”
NPC(男)“……不是,您听我说,真的是徒手……我亲眼看见的,就那么一抓……”
NPC(男)“……对,鬼还在她手里攥着呢……不是,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但她确实就那么攥着……”
他挂断电话,再次看向茳芜。
NPC(男)“茳女士。”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客气。
NPC(男)“我们局长想请您过去坐坐。”
茳芜“现在?”
茳芜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街道。
茳芜“凌晨两点?”
NPC(男)“现在。”
茳芜“我明天还要——”
她顿住了。
明天周六,不上班。
本来计划睡到自然醒,然后点个外卖追剧,度过一个完美的宅家周末。
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可能要泡汤了。
茳芜“至少让我回家换个衣服?”
她指了指自己沾满玻璃碎渣的外套。
那人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NPC(男)“我们会为您准备新的。请您放心,一切都由我们负责。”
茳芜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球,最后把目光投向车外那十几个还在发愣的人。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茳芜“对了。”
茳芜“你们是哪个部门的?警察?还是什么特殊机构?”
那人沉默了一下。
NPC(男)“特别调查局。”
他说。
NPC(男)“您没听说过很正常。我们……不怎么对外宣传。”
茳芜点点头,表示理解。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球。
球里的那个小小轮廓已经不再冲撞了,而是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茳芜“所以这东西……”
茳芜“也是你们的管辖范围?”
NPC(男)“是的。”
茳芜“那你们刚才怎么……”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你们这么多人,拿着那么高科技的装备,被这东西追得到处跑?
带队的人脸色微妙地变幻了一下,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NPC(男)“这只怨灵等级很高。”
NPC(男)“我们今晚本来只是来侦查的,没想到它提前觉醒……我们的装备不足以正面压制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茳芜手里的球上。
NPC(男)“正常情况下,我们需要请A级行动员配合才能捕获这种等级的怨灵。而且整个过程需要周密的计划和配合——”
他又沉默了。
茳芜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茳芜“然后呢?”
那人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行走的未解之谜。
NPC(男)“然后您喝醉了路过。”
他说。
NPC(男)“随手一抓。”
茳芜“……抱歉?”
NPC(男)“不,您不用抱歉。我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
NPC(男)“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事实。”
茳芜又点点头,还是表示理解。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又看了看车外那个空荡荡的废墟。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她打了个哆嗦,忽然觉得酒醒了。
茳芜“那个……”
茳芜“能不能先找个地方让我坐着?我有点晕。”
NPC(男)“当然。”
NPC(男)“请上车,我们马上带您去——”
他顿住,发现自己好像搞错了主次。
NPC(男)“我是说。”
NPC(男)“如果您愿意的话,请上车。我们会保证您的安全。”
茳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危险源”,又抬头看了看他。
茳芜“好。”
她钻进车里,在座位上坐好,把手里的球放在膝盖上。
那东西在球里瑟瑟发抖,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年轻姑娘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偷瞄她一眼,眼神里还残留着那种复杂的情绪。
NPC(女)“那个……”
年轻姑娘小声说。
NPC(女)“刚才……对不起啊,没保护好你。”
茳芜摆摆手。
茳芜“没事。你们也挺不容易的。”
她的表情更复杂了。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茳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茳芜“对了。”
茳芜“你们怎么知道今晚这里有鬼的?”
女生愣了一下。
NPC(女)“我们……有专门的探测设备。每周都会有巡逻任务,排查异常能量波动。”
茳芜“哦。”
茳芜点点头。
茳芜“那这种任务危险吗?”
女生沉默了一秒。
NPC(女)“平时还好。”
NPC(女)“大部分时候遇到的都是低等级灵体,我们的装备足够应对。偶尔遇到高等级的,就需要增援。像今天这种情况……比较少见。”
她顿了顿,补充道。
NPC(女)“我入职三年,第一次见到这么凶的怨灵。”
茳芜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球。
球里的怨灵蜷缩得更紧了。
茳芜“它叫什么名字?”
NPC(女)“什么?”
茳芜“这东西。”
茳芜指了指球。
茳芜“它有名字吗?还是就编号什么的?”
女生的表情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NPC(女)“这个……我们通常不给鬼起名。”
NPC(女)“但它们生前的确都是人。变成怨灵之后,就会失去生前的大部分记忆和人格,只剩下执念和戾气。”
茳芜低头看着球里的那个小小轮廓。
它生前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它有没有家人,有没有朋友,有没有在某个深夜也会想起从前?
她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东西变得沉甸甸的。
车子继续行驶,穿过沉睡的城市,驶向某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茳芜看着窗外,酒精的余韵还在脑子里打转,但思绪已经渐渐清明起来。
她想起今晚的一切——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生活大概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凌晨三点,车子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门口。
没有招牌,没有标志,只有门口站着的两个穿制服的人,和门禁系统上那个闪闪发光的扫描仪。
NPC(男)“茳女士。”
带队的人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NPC(男)“我们到了。”
茳芜深吸一口气,攥着手里的球,迈出了车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里是她的家,她的生活,她熟悉的那个平凡世界。
然后她回过头,看向面前那扇缓缓打开的门。
门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柔和,墙壁雪白,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机器嗡鸣声。
茳芜攥紧手里的球,抬脚跨过了门槛。
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