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她从未爱过我……”
陆府正堂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陆蓝桉跌坐在紫檀木椅上,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般,带着浓浓的鼻音。她死死盯着地面上一块斑驳的光影,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缩进那片阴影里。
“是不是我太自作多情了?竟以为在这世俗的泥沼中,她也会对女子生出不一样的情感……”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父亲,又像是在质问那个卑微的自己,“她当时的样子好决绝啊,我竟在她脸上找不出一丝一毫的难过,就好像我们之间那些耳鬓厮磨、海誓山盟,全都是我一个人臆想出来的幻觉。”
说到此处,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父亲,姑姑她们当年到底克服了多少艰难险阻,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却这般不堪一击?”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透着深不见底的绝望:“我复刻不出她们的感情……我真的做不到。”
陆老爷坐在对面,看着女儿这副形销骨立的模样,心如刀绞。他哪里懂女儿这份跨越世俗的爱恋有多沉重,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试图用掌心的温度驱散她身上的寒意。除了叹息与陪伴,这位在商海中叱咤风云的父亲,在此刻竟显得如此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侧堂的珠帘被轻轻掀起。
“兄长。”伴随着一声温婉的轻唤,陆婉同宋清芷并肩走了进来。两人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微凉,显然是一路匆匆赶来。
陆婉走到陆蓝桉身旁坐下,伸手将她冰凉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宋清芷则站在一旁,目光温柔而悲悯地看着这个倔强的女孩。
“蓝桉,”陆婉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情这种事,从来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更是强求不来。你如今将自己困在这座名为‘执念’的牢笼里,只会让自己遍体鳞伤。与其任由自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不如快些放下,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
陆蓝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良久,她才轻声开口:“我知道的,姑姑。我只是……有些倦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缓缓站起身来,向长辈们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蓝桉先回去歇下了。”
说罢,她没有再多停留一秒,转身走入了沉沉的夜色中。三人望着她单薄孤寂的背影,默契地没有再出声挽留,只留下一室寂寥。
回到卧房,陆蓝桉没有点灯。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径直走到梳妆台前,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精致的黄花梨木盒。
她颤抖着指尖挑开铜扣,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支素净的木簪,上面雕刻着的“兰心蕙质”四个字,历经岁月却依然清晰,没有丝毫磨损的痕迹。
那是她曾用以作武器、在生死关头救下祁忆栀的信物。后来,她将其中一支亲手插在了祁忆栀的发间,以为那便是定情的象征。可如今再看,这几支木簪就像是一个个无声的嘲笑,刺痛了她的双眼。
一声极轻的叹息溢出唇齿,一滴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坠落,正好砸在木簪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她小心翼翼地用袖口将其擦拭干净,重新收好,仿佛收起的是自己那颗破碎的心。
陆蓝桉抬起头,注视着面前昏暗的铜镜。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苍白憔悴,可不知为何,在她的视线模糊中,那张脸渐渐变成了祁忆栀的模样。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人发丝的清香和肌肤的温度。
她原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勇敢,就能像姑姑那样,冲破世俗的枷锁,与祁忆栀走向属于她们的幸福。可现实却给了她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为了证明自己并非一时冲动,也为了不让这段感情沾染上家族利益的污浊,重逢的那日,她便亲手写下了两本账册。她原本的计划是那么美好——她要一笔一笔地记下自己为祁忆栀花费的每一分钱,将来用自己的私房钱全部填上。她想告诉祁忆栀:我对你的好,与陆府无关,与利益无关,仅仅是因为我爱你。这本账册,本该是她们纯粹情意的见证。
而如今,这情意散了,账册便也成了废纸。
她起身,从书柜上取下其中一本,叫来了外头候着的账务处老李,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与公事公办:“把这本帐本正常放到账务处的库房里去,归档吧。”
老李应声退下后,陆蓝桉打开了书柜最底层的那个暗屉。她将另一本记录着满腔爱意与隐秘心思的账册放了进去,然后重重地关上了柜门。
这一关门,不仅锁住了一本账册,也将那份见不得光的喜欢,深深地埋藏进了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
夜已深,天已黑,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敲打着窗棂,像是无休止的呜咽。
而在昭京的另一端,国公府的厢房内,也是一片死寂。
祁忆栀躺在拔步床上,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头顶绣着鸳鸯戏水的床幔发呆。
七年了。七年的惜别,七年的思念,再重逢时的互生情愫,以及那段跨越性别、惊世骇俗的相爱。一切发生得那么热烈,却又结束得如此仓促。
其实,她是爱她的。
每当回想起陆蓝桉那双通红的眼眸和那句不可置信的质问,祁忆栀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上有太多的不得已。家族的声誉、世俗的眼光、未来的筹谋……这些无形的枷锁如同大山一般压在肩头,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蓝桉……”
黑暗中,祁忆栀终于忍不住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一滴滚烫的泪水悄然滑落,浸湿了柔软的锦缎。
她放开了她的手,却在心里,永远地为她留了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