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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左奇函还在慢悠悠往包里塞东西,抬头看了张桂源一眼。
左奇函走了?
张桂源嗯。
左奇函今天不等你家那位?
张桂源没理他这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和张函瑞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午休,张函瑞发了个“困死了”的表情包,他回了句“下课睡会儿”,之后再没动静。
平时这个点张函瑞早就蹿过来了,今天连人影都没有,张桂源走出教室往隔壁班里看了一眼,人不在。张桂源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往教学楼后面走。
走廊越往后面越暗,尽头那盏灯坏了有段时间了,电工一直没来修,一闪一闪的。门虚掩着,然后他听见了哼歌的声音。
张桂源在门外站了片刻,肩膀靠在门框边的墙上,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刚好照见张函瑞小半张脸,他整个人窝在墙角,腿一晃一晃的,后脑勺靠着柜门。
不知道在看什么,像是发呆发到一半,自己也没意识到的表情。张函瑞身边只要有个活人嘴就闲不住,但他一个人的时候安静得不像是同一个人。
张桂源就靠在门外墙上,也没催,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直接推门进去,可能是这个安静的画面太少见了,少见到他不太想打破,也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两个人之间有些东西变了。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最亲近的那种兄弟之间忽然多出了一点不太对劲的在意,以前勾肩搭背随便挂,推推搡搡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不行了。
都是些芝麻大的事,小到不值得提,小到谁要是说了反而是谁想多了,但两个人都不傻,都感觉到了,都装没感觉到。
张函瑞终于舍得动弹了,他把腿从柜子上收回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张桂源看着他这个动作嘴角动了动,他知道张函瑞在看什么,两个人都在某种说不上来的默契里僵着,谁也不先迈那一步。
风从门缝灌进去,他像是被风惊着了,身体先是一顿,然后猛地朝门口看过来,视线直直撞上张桂源。
张函瑞下意识坐直,手机差点从腿上滑下去,手忙脚乱接住了。
张函瑞你怎么来了?!
张桂源推开虚掩的门,肩膀靠在门框上。
张桂源班里没人了,看你没过来。
张函瑞……我没干嘛
张函瑞把腿盘上来,想坐得随意一点,结果动作太大膝盖磕在柜子上,他嘶了一下又假装没事
张函瑞就是不想太早回去,在这儿歇会儿。
这话接得太快、太解释、太此地无银。张桂源没接茬,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狭小的空间一下子安静了。张函瑞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后就是柜子,没地方退了。
张函瑞直起腰来,决定先发制人。
张函瑞你呢,放学不回家找我干嘛。
张桂源你也没回我消息。
张函瑞动作顿了一下,午休那条消息他看到了,当时正要上化学课想着下课再回,然后下课了,他打了几个字,看看觉得太冷淡,删了又打又觉得太黏糊,最后假装自己很忙,假装了一下午,直接假装到了放学。
张函瑞我那个……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张函瑞我寻思放学就见了,就没回。
声音说到后面越来越低,张桂源没拆穿他,他只是“嗯”了一声,靠在旁边的跳马箱上,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
张函瑞你在门口站多久了?
张桂源抬头看他一眼。
张桂源一会儿。
张函瑞……一会儿是多久。
张桂源够你哼完半首歌。
张函瑞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张函瑞你站外面不出声干嘛啊!
张桂源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张桂源看你哼得挺认真,不好意思打断。
张函瑞感觉整个人从脖子往上都在往外冒热气。那种“独处时最放松的状态被最在乎的人看见了”的无所适从。
张函瑞你下次能不能吱个声。
他转过身去拿背包,其实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张桂源。
张桂源下次你记得回消息,我就不用找了。
张函瑞……知道了。
安静又漫上来了,两个人都知道这种安静不太对,但谁都不想当那个先开口的人,而装作什么都没变的难度越来越大了。
以前这种独处,张函瑞会没完没了地说话,张桂源偶尔应两声,偶尔损他一句,自然而然。现在张嘴之前要想这话说得合不合适?会不会太近了?会不会显得我在躲?会不会显得我没在躲?想完了话也不想说了。
张桂源今天怎么了。
张函瑞心脏猛的跳了一下。张桂源问不出那种太具体的话,他只会用这种模糊的、简短的句子把问题整个抛过来。
张函瑞没怎么啊。
张桂源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就是看着他。但张函瑞被这种平直的目光看着又开始不自在了,他清楚张桂源不信,但张桂源不会追问,他就是这样的人。不拆穿、不逼问、不刨根问底。
这种克制让张函瑞更难受,他宁愿张桂源直接问:“你是不是在躲我。”那他就可以说“没有啊你想多了”,然后两个人打打闹闹就过去了。
张函瑞行了。
张函瑞背好包,侧身往门口的方向走
张函瑞走吧,再不走妈该打电话了。
他说着就往门边走,空间本就不大,张桂源刚好挡住了一半的过道,张函瑞侧着身子想从旁边绕过去,本来也没多窄,正常走过去完全没问题。但张函瑞心里有事,走过张桂源身边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刚好张桂源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里撞上了,张函瑞脑子瞬间有点空,脚下没注意,不知道绊到了什么,重心往前栽,他本能地伸手想撑住什么,但旁边是空的,手指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张桂源的手扶上来的瞬间,张函瑞脑子里还是空白,搂在腰上用力把他的重心拽了回来,张函瑞整个人被他拉住了,站是站稳了,但人已经直接贴在张桂源身前,胸口相抵。
张函瑞猛地抬头,想往后退,但他抬头的动作太急,偏头的时候嘴角直接蹭过了什么软的东西。张函瑞脑子里有一个巨大的嗡鸣声把周围所有声音都盖住了,他的嘴角还残留着那一下的触感。
张函瑞整个人僵在原地。而张桂源搂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这个动作是本能的完全失控的,张桂源低头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张函瑞终于找回了呼吸,一种空白的无处安放的慌乱,只剩嘴角那一下的触感反复重播。
张函瑞对不起对不起……我脚滑了,绊到东西了,我不是故意的……
他真的慌了,因为他怕这一下把他和张桂源之间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衡彻底砸碎,这段时间两个人都小心翼翼,都假装什么都没变,现在这个平衡被一秒钟的意外打碎了。
张函瑞怕张桂源会觉得恶心,怕他会用某种陌生的复杂的眼神看自己,怕从今天开始两个人连正常相处都做不到了。这些恐惧全写在张函瑞脸上。
张桂源看着他这模样,看着他碎碎叨叨地道歉,看着他站得僵直却不敢退后。他只是看着张函瑞慌乱的样子眼底的平静碎了。
张桂源站稳。
张函瑞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对上张桂源的目光,没有他怕的那种陌生和疏远,张桂源的眼神比平时深,张函瑞还没来得及想是什么腰间的手终于松了。
张函瑞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真的绊到东西了,地上有个……
张桂源我知道。
张桂源打断他,是在说,不用解释了。也是在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也像是在说,别说这个了。张函瑞的嘴张了又合上,把那堆又要涌出来的道歉和解释全咽了回去。
张函瑞走吧,妈真该打电话了。
说完他转身去拉门,拧了两次才拧开,第一次手心太滑没使上劲,风呼地灌进来,凉得让人清醒了一点。张桂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慢慢把手指张开,又缓缓收拢。
走廊很长,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昏暗的光线里,不近不远,现在这距离很微妙,近了不敢,远了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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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妈妈回来了?洗手去,给你们煮点宵夜。
张函瑞踢掉鞋,踩上拖鞋回头看了张桂源一眼,眼神撞上了又马上错开。
张函瑞我去洗手。
张桂源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厨房里妈探出头来:
张妈妈你俩今天怎么这么晚?
张桂源有点事耽误了。
语气平常,妈没多问。张桂源走到卫生间门口,张函瑞站在洗手台前面,水开得很大,两只手撑着台沿,低着头。张桂源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张桂源水别浪费。
张函瑞肩膀一抖,像是才反应过来,他伸手接了一捧水拍在脸上,然后关上水龙头,扯了张纸巾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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