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命的寒光在夜色中一闪而过,那道刀锋没有砍向温若寒的护体屏障,而是精准地切入了屏障唯一的薄弱点——那是所有护体术法都无法完全覆盖的地方:温若寒的脚底。
禁制的根基,就在脚下。
魏清从地面翻身而起,灭命倒转,刀尖朝下,狠狠刺入温若寒脚下的石阶。灵力从刀尖灌入,沿着石阶的裂缝蔓延,像蛛网一样将温若寒脚下的地面炸开。
禁制轰然碎裂。
温若寒猛地低头,对上了魏清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了二十年。从她五岁时怯生生地叫他“义父”,到她十五岁时在莲花坞笑得明媚张扬,再到她二十岁时在清河大殿上亲手将刀刺入聂明玦的胸口——他以为自己一直看得懂这双眼睛。
可他从来没看懂过。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快意,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到终点的人。
“晏儿。”温若寒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竟然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温若寒。”魏清没有叫他父亲。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当面叫他的真名,“你还记得魏长泽吗?记得藏色散人吗?”
温若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魏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记得告诉他们,是谁替他们报了仇。”
灭命拔出,魏清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撞入温若寒怀中。
她不要命了。
聂明玦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看到了魏清身上亮起的光——那是与温若寒如出一辙的禁术,以自身灵脉为引,引爆全部灵力。她要和温若寒同归于尽。
“魏清——”聂明玦的声音撕裂了夜风。
魏清没有回头。她双手死死扣住温若寒的肩膀,灵力从她体内疯狂涌出,与温若寒体内即将爆发的力量纠缠在一起,两种同样狂暴的能量相互吞噬、相互抵消,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毒蛇,绞杀着彼此,也绞杀着自己。
“你疯了!”温若寒终于失了从容,他试图挣脱魏清的钳制,但她的双手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看到她的七窍开始渗血,皮肤寸寸龟裂,灵力的反噬正在将她从内到外撕碎。
可她还在笑。
那笑容和二十年前她在魏氏旧宅的火光中被他抱起时一模一样。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看着一个注定要下地狱的人。
“父亲,”她最后一次叫出这个称呼,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我恨死你了!”
温若寒的身体开始崩塌。
两股灵力在他体内炸开,他的经脉一根根断裂,骨骼一寸寸粉碎。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死了。
魏清和他一起坠落。
大殿前的石阶被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碎石和尘土冲天而起,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遮蔽了。灵力的余波如狂风般扫过整座不夜天城,将旗帜连根拔起,将瓦片掀上半空。
当尘埃落定,深坑之中只剩下一个人形。
不是温若寒。
是魏清。
她还活着。或者说,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她的身体已经被灵力的反噬摧毁得不成样子,衣袍残破,血污满身,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将灭未灭的烛火。
聂明玦第一个跳进了深坑。
他跪在她身边,颤抖的手不敢碰她,因为她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了。他的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铁,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魏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他熟悉的温度。
“阿玦,”她的声音轻得像风,“那天在地牢里……你说下辈子别让我遇见你……那句话,是真是假?”
聂明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个在战场上从不后退、在刑堂上从不低头的男人,跪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假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全是假的。”
魏清笑了。
“那就好。”她费力地抬起手,手指在空中颤了颤,终于碰到了他的脸。指尖的触感冰凉,可他脸上的泪是烫的。
“挺好的”她的眼睫慢慢垂下来,像一只终于倦了要收拢翅膀的蝴蝶,“挺好的”
聂明玦握住她的手,将那只已经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不躲。”他的声音低得像誓言,“你来找我,我不躲。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你生在哪个世家,我就去哪个世家找你。你就算是只蝴蝶,我也做那阵风,陪你飞。”
魏清的眼睫颤了颤,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快就凝固了。
她的手从他掌心滑落,轻轻地,像一片落叶终于落到了地面。
不夜天的夜风从远处吹来,将满城的烟火气吹散了些。不知是谁先跪下的,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聂明玦没有动。他就那样跪在深坑里,抱着魏清已经没有了生息的躯体,像一座永远不会再移动的山。
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黑夜终于过去了。
可有的人,永远留在了那个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