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说完的半句话

好不容易到了酒店，走廊里铺着厚重的地毯，将所有的脚步声都吸纳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微弱嗡嗡声。

周许桉停下脚步，伸手摸出房卡，刚准备刷开自己那间房的门，赵昊宇却像个失去了重心的大型犬，整个人顺势往前一歪，死死地黏在了她身上。

他喝醉了，简直就像一块撕不下来的狗皮膏药。

周许桉刚想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告诉他到地方了，自己该回隔壁房间了。

可赵昊宇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他的一只胳膊紧紧环着她的腰，脑袋沉甸甸地压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带着几分执拗的依赖。

“……别走。”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撒娇。

周许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其实心里是开心的。那种被一个少年全心全意依赖着的、隐秘的欢喜，像是一股暖流，顺着被他抱住的地方，一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她甚至不知道，等明天早上太阳升起，赵昊宇酒醒了之后，知道自己今晚这么黏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是像平时那样傲娇地撇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会耳根通红地嫌弃她？

她不知道。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条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里，两颗心脏隔着薄薄的衣料，跳动得紧紧相连。

然而，这份旖旎的粉红泡泡，在下一秒就被无情地戳破了。

赵昊宇靠得太近了，近到周许桉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到刺鼻的酒精味。

混合着包厢里熏人的烟草气和啤酒发酵的酸涩，直直地往她鼻腔里钻。

周许桉本身就不喜欢喝酒，对这种味道更是敏感到了极点。

她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原本环在他腰间的手下意识地松开，另一只手迅速抬起，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赵昊宇的队友就站在旁边，见状吓了一跳。

他赶紧上前，像打捞一条脱水的鱼一样，一把将赵昊宇从周许桉身上“拔”了下来，稳稳地架在自己肩膀上。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队友满脸歉意，一边用力撑住赵昊宇的重量，一边连忙向周许桉道歉

“这小子喝多了，没轻没重的，没熏着你吧？”

周许桉赶紧摆了摆手，放下捂着鼻子的手，轻声说

“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太习惯酒味。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帮忙照顾一下他。”

“好嘞，你早点休息！”

周许桉冲他们点点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咔哒”一声，房门关上，将走廊里的喧闹和那股刺鼻的酒气彻底隔绝在外。

周许桉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夏天夜晚微凉的风吹进来，试图吹散鼻尖萦绕的那股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她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冲刷着她疲惫的身体。

她挤了平时最喜欢用的沐浴露，是那种淡淡的白茶香，直到将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洗得干干净净，那股属于赵昊宇的酒气才终于被彻底洗净。

换上柔软的睡衣，周许桉吹干了头发，整个人带着一股清新的香气，躺在了酒店宽大的床上。

被子很软，枕头也很舒服。

可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被子很软，枕头也很舒服。

可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壁灯，脑海里像是放电影一样，不受控制地闪过今天的一幕幕。

清晨生煎包的热气，商场中庭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屏幕上那道撕裂敌阵的银色闪电，还有他越过人海看向她时，那个化不开的温柔笑容。

是因为今天他赢了比赛，自己太激动了吗？

好像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他在后台走廊里，那句被打断的、只说了一半的话。

“周许桉，我……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

他到底想说什么？

是感谢她一路以来的陪伴？是告诉她以后会带她看更多场比赛？还是……

周许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她不知道那个答案。但她知道，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眼底的光，比商场穹顶上所有的聚光灯都要明亮。

……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

赵昊宇被队友扔在床上，整个人呈大字型瘫着，连鞋都没来得及脱。

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队友赶紧倒了杯温水，凑到他嘴边

“喝点，别明天早上起来头疼。”

赵昊宇就着杯子喝了两口，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含糊地说。

队友愣了一下

“什么好香？这酒店沐浴露不就那味儿吗？”

赵昊宇没回答，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便彻底没了声息，只剩下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他醉了。

但有些东西，却比酒精还要浓烈，还要让人沉醉。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周许桉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白茶香，可脑海里却全是他昨晚那句没说完的话。

她睡不着。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她点开微信，头像停留在和赵昊宇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今天早上的。

他喊她吃早饭的。

周许桉当时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坐在床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钟，才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就没了。

周许桉盯着那个“好”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想问他昨晚到底想说什么，想问他现在是不是已经酒醒了，想问他……有没有也睡不着。

可她又怕。

怕自己问得太急，怕他还没想好，怕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其实只是一句“谢谢你今天来给我加油”。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可没过两分钟，她又忍不住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眼底泛着浅浅的红。

她往上滑了滑聊天记录。

那些零碎的日常像是一条细细的河流，从屏幕顶端一直蜿蜒到最底下。

有他问她“今天作业多不多”的，有她发一张路边小猫的照片说“好可爱”的，有他回一个“嗯”的，也有她发一个表情包然后对话就此结束的。

没有一句暧昧的话，没有一次越界的试探。

可她看着看着，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多久喜欢上赵昊宇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和他们班上那些男生是不一样的。

班上的男生会大声嚷嚷着谁喜欢谁，会在课间故意把球踢到女生脚边，会为了引起注意而在走廊里追逐打闹。他们的喜欢是张扬的，是喧闹的，是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的。

可赵昊宇不是。

他的喜欢是安静的，是克制的，是藏在每一次回头看她时微微弯起的眼睛里，是藏在每次她看过来时故意别开的视线里，是藏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里。

他从来不会把“喜欢”挂在嘴边。

可他就是让她觉得，他好像……喜欢她。

不是那种“我觉得你好看所以想跟你说话”的喜欢，不是那种“你坐我旁边所以顺便照顾你一下”的喜欢。

是那种……她说不清楚，但她每次靠近他的时候，心跳就会不由自主地加速的喜欢。

是那种……她看到他笑的时候，会觉得今天所有的不开心都可以被原谅的喜欢。

是那种……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总想在他面前表现得更好一点的喜欢。

周许桉把手机贴在胸口，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她不知道明天早上赵昊宇知道自己昨晚这么黏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是嫌弃还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跳，是因为他而跳动的。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壁灯，在反反复复的翻来覆去中，任由那些关于他的记忆，将她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