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时,姜若菀正在书房里制香。云舒匆匆推门进来,脸色微变:“郡主,宫里来人传话,说是三日后宫中设宴,陛下要宴请百官及家眷。陛下特意点了名,要郡主和将军务必出席。”姜若菀手中的香篆顿住了。上一世,没有这场宫宴。三日后便是腊月二十八,除夕将至,宫中往年只在除夕夜设一次大宴,从不在这时候多此一举。事出反常必有妖。
“来的什么人?”
“是陛下身边的赵公公,亲自来传的口谕。”云舒压低声音,“奴婢打听过了,不止咱们府上,京中三品以上的大员都收到了请柬。长公主府、国公府、尚书府……连庆王府都收到了。”
庆王府。姜若菀放下手中的香篆,目光微沉。上一世,庆王称病不朝,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更不会参加这种宴会。他出席,说明这场宴会的背后,有他想要的东西。
“去请将军来。”她说。
萧辞安来得很快,一身劲装,像是刚从校场回来。他听了姜若菀的转述,皱眉道:“上一世,没有这场宴?”
“没有。”姜若菀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宫里出事,不是在宴上,就是在去宴的路上。我们得提前准备。”
“你担心庆王要在宴上动手?”
“动手不至于,朝臣都在,他不敢。”姜若菀摇头,“但试探是少不了的。他要看看,哪些人站在他那边,哪些人站在对面。”
萧辞安沉默了片刻:“那我们去不去?”
“去。”姜若菀站起身,“不去,反而显得心虚。他敢去,我们便敢去。只是要带足人手,宴上不要分开。”她看着萧辞安,目光认真,“尤其不能饮酒。”
萧辞安微微挑眉:“怕我酒后失言?”
“怕你酒后被人算计。”姜若菀淡淡道,“宫里的酒,有时候不只是酒。”
三日后,腊月二十八。
姜若菀换上了郡主的礼服——绛红织金大袖衫,头戴赤金凤冠,腰间系着玉蝴蝶佩,端的是雍容华贵,气势逼人。萧辞安则是一身银甲,外罩石青色披风,腰佩长剑,英气凛然。
马车驶向皇宫,一路上遇见不少同去赴宴的官员车驾。有人掀帘看见嘉凝府的旗号,连忙放下帘子,假装没看见。
“他们怕我们。”萧辞安淡淡道。
“不是怕我们,是怕站队。”姜若菀靠在他肩头,闭着眼睛,“庆王得势,他们怕我们;我们得势,他们怕庆王。两头都不敢得罪,就只能装瞎。”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二人下车,由太监引着往里走。紫微宫正殿张灯结彩,六百盏宫灯将殿内照得如白昼。百官已到了一大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姜若菀的目光扫过人群,很快便找到了庆王。他站在东侧廊柱下,身着紫色蟒袍,头戴七旒冕冠,正与安国公低声交谈。
萧辞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庆王。”不是疑问,是陈述。他见过庆王,不止一次。三年前北境一战,庆王曾密信给他,让他拖延三日。他没有照做,提前发兵,胜了。回京后,庆王在陛下面前替他请功,言辞恳切,毫无芥蒂。从那以后,他便知道——这个人,比敌人更危险。
姜若菀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
“见过。”萧辞安收回目光,“三年前,北境一战。”
姜若菀心中一紧。她想起来了——上一世,萧辞安曾告诉过她,庆王密信让他“拖延三日”。她没有阻止,因为那时候她还没重生。这一世,她得让他离庆王远一些。“宴上不要与他单独说话。”她低声道。
“我知道。”
庆王似乎感觉到了两人的目光,转过头来。他先看了萧辞安一眼,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然后他看向姜若菀,嘴角微微上扬,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却没有走过来。
姜若菀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便收回了目光。
宴席开始,皇帝举杯,百官同饮。丝竹声起,舞姬翩翩。觥筹交错间,庆王端着酒杯走向长公主。“姑母,侄儿敬您一杯。”长公主端起酒杯,淡淡一笑:“庆王客气了。”两人饮尽杯中酒。
庆王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姜若菀身上。“表妹新婚,本王还未当面道贺。”他举杯,“这杯酒,算是补的。”姜若菀站起身,端起酒杯,微微一笑:“殿下客气。臣妇敬殿下。”
两人对视一瞬,饮尽。庆王放下酒杯,看向萧辞安,笑道:“萧将军,好久不见。”
萧辞安抱拳:“殿下别来无恙。”
“无恙。”庆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笑非笑,“将军倒是比三年前沉稳了许多。看来成了家,果然不一样。”
萧辞安面色不变:“殿下过誉。”
庆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姜若菀坐下,袖中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萧辞安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没事。”
“他说‘成了家不一样’,是在试探你。他想知道,你娶了我之后,会不会倒向长公主府。”
“我知道。”
“你如何答的?”
“我没有答。”萧辞安淡淡道,“不答,便是最好的答。”
姜若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若不聪明,怎么娶到你?”
姜若菀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不再看他。
宴席过半,皇帝似乎不胜酒力,先行退席。百官松了一口气,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有人开始串桌敬酒,有人聚在一起说笑。庆王的席位前渐渐围了一圈人——安国公、安阳世子、傅尚书,还有一些姜若菀叫不出名字的官员。
“你看。”她低声对萧辞安说,“那些人,都是他的爪牙。”
萧辞安数了数,至少七八个,个个都是朝中要员。“他拉拢了这么多人?”
“这只是冰山一角。”姜若菀的目光沉了下来,“上一世,他登基的时候,朝中三分之二的官员都投靠了他。”
萧辞安沉默了片刻:“那我们要拉拢谁?”
“谁也不拉拢。”姜若菀摇头,“拉拢就是站队,站队就是结党。庆王之所以能拉拢这么多人,是因为他有皇位可以许诺。我们没有皇位,拿什么许诺人家?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拉拢,是拆台——把他的人,一个一个拆掉。”
“怎么拆?”
“先从傅家开始。”姜若菀的目光落在傅尚书身上,“明日,我约傅云燕出来喝茶。”
散席时,已是深夜。姜若菀与萧辞安并肩走出紫微宫。夜风吹来,带着腊月的寒气。她裹紧了披风,呼出一口白雾。“冷?”萧辞安问。“还好。”他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肩上。“走吧,马车在宫门外等着。”
她跟在他身后,走上宫道。身后,紫微宫的灯火渐渐远去。
——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