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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踏两船

两界穿行我富甲一方妻妾成群

太子的人走后第三天,陆远在书房里对着一幅舆图发呆。

这是他让徐元直专门找来的大梁疆域图,山川河流、州县府城标注得清清楚楚。可如今再看这幅图,那些熟悉的地名都变得有些陌生——北方三州已经沦陷,标记被徐元直用朱笔划掉了。幽云十六州岌岌可危,朱笔画的圈一个比一个大。京城所在的京畿道,被涂成了淡淡的黄色,那是“局势不明”的意思。

整幅舆图上,最安稳的颜色反而是最南边的两道——江南道和岭南道。那里没有朱笔的痕迹,干干净净,像是另一个世界。

“主公看了一上午了。”徐元直端着茶进来,把青瓷茶盏放在陆远手边,“看出什么来了?”

陆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回头:“我在想,这幅图再过一年,会变成什么样。”

徐元直走到舆图前,和陆远并肩站着。他的目光从北往南缓缓移动,最后落在江南道的位置上。

“一年之内,幽云十六州保不住。”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议论明天的天气,“幽云一失,戎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取京畿。朝廷若守京城,须得倾举国之兵。若弃京城南迁——”

“就会退到江南来。”陆远接过话,“到那时候,江南就不是后方了,是前线。”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与书房里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陆远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外头春光明媚,鸟语花香,可他和他的谋士却在讨论亡国的事。

“元直,”他放下茶盏,转过身来,“你直说吧。我现在该怎么办?”

徐元直没有立刻回答。他在书案对面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陆远已经见怪不怪了。

“主公,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徐元直说,“你觉得太子和二皇子,谁更有可能坐上那把椅子?”

陆远想了想,摇摇头:“不好说。太子占着嫡长名分,朝中文官大多支持他。但二皇子手里有兵权,北边那些将领只认他。名分和兵权,五五之数。”

“那主公觉得,谁赢了对你更有利?”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遍,但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二皇子。”他说,“太子太傲了。他给我送礼,把我当狗。这样的人当了皇帝,我只有两条路——要么乖乖当狗,要么被宰了吃肉。二皇子不同,他跟我谈事情,把我当人。将来他赢了,我至少还能站着说话。”

徐元直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那主公为什么不现在就公开支持二皇子?”他问,“太子的人已经来过了,你收了礼,说了漂亮话,可什么都没答应。这时候转向二皇子,还来得及。”

陆远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春风吹进来。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树下,几个仆役正在打扫庭院,有说有笑。更远处,隐约能听见济慈堂那边的动静——有人在唱歌,是难民里一个会唱小曲的老汉,每天傍晚都唱,唱的都是北方的调子,悲怆苍凉,可听着听着,又觉得有几分希望。

“因为还不是时候。”他转过身,看着徐元直,“太子虽然傲,但他手里的牌比二皇子多。公开支持二皇子,就是跟太子翻脸。以太子现在的势力,碾死我跟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徐元直笑了。

“主公说得对。”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京城的位置上,“那元直给主公指一条路——脚踏两条船,暗中蓄实力,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脚踏两条船?”陆远挑眉,“这不是找死吗?两边都得罪。”

“那要看怎么踏。”徐元直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主公对太子,要表现得像个本分的商人——收礼、说好话、不掺和朝政。太子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但给的都是面子上的东西,不痛不痒。对二皇子,要表现出诚意——他要粮食,你给粮食;他要军械,你想办法弄军械。但这些都要悄悄地做,不能让太子的人抓到把柄。”

陆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就是你说的‘脚踏两条船’?”

“不止。”徐元直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暗中蓄力。

“脚踏两条船只是手段,暗中蓄力才是目的。”他说,“主公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不是有钱,不是有人,是太子和二皇子都还没把你当真正的威胁。在他们眼里,你只是个有点钱的商人,可以利用,可以拉拢,但不足为虑。”

陆远苦笑:“难道不是吗?我确实只是个商人。”

“现在是。”徐元直看着他,目光灼灼,“但将来不是。主公想想,你手里有什么?你有粮食——难民开荒,明年就能多出几千亩地。你有船队——海运打通了,南北货物都在你手里过。你有工匠——婉儿的医疗工坊,那些新药、新工具,将来都是宝贝。你有兵——岳峰在练兵,杨静姝的护卫队越来越强。你还有人——徐元直不才,但给主公出谋划策还是够格的。”

他一口气说完,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主公,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已经不是商人能有的了。你现在缺的,只是一个名分。等太子和二皇子打得差不多了,朝廷管不了江南了,这个名分自然就有了。”

陆远沉默了很久。

徐元直的话他听明白了。这跟他在现代看的那些历史小说里的套路差不多——乱世之中,有人占山为王,有人割据一方。可当这事真落到自己头上,他还是觉得有些荒诞。

一年多前,他还是个社畜,每天挤地铁、加班到深夜、被前女友嫌弃没出息。现在他的谋士在跟他讨论割据一方的事。

“元直,”他开口,“你觉得我能行吗?”

徐元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主公,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跟你吗?”他问,不等陆远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我一路南下,见过太多人了。有钱的、有权的、有兵的,可他们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跟着他能活下去。只有你不一样。你开仓放粮的时候,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你看那些难民的眼神,是真心实意的。就凭这一点,我觉得你行。”

陆远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行了,”他转过身,掩饰自己的情绪,“别说这些肉麻的话了。说正事——你说‘暗中蓄力’,具体怎么做?”

徐元直收了笑容,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三件事。”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积粮。主公的空间——”他顿了顿,看了陆远一眼,“能种地的事,只有主公和夫人知道。那片地到底有多大,能产多少粮,主公心里要有数。这是咱们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出来。”

陆远点点头。空间的秘密,他连徐元直都没有完全透露。不是不信任,而是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第二,练兵。”徐元直继续说,“岳峰是个将才,五百人的护卫队交给他,三个月就能练出一支精兵。但五百人不够,至少要三千人。可养三千兵,花费不是小数——”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陆远打断他,“你只管说,第三件是什么?”

“揽才。”徐元直说,“岳峰是将才,可要打仗,光有将不行,还得有谋士、有文官、有能管地方的人才。主公现在手下,能拿得出手的就我一个。可江南这么多读书人,逃难来的北方士子也不少,这里面一定有能用的。主公得把他们找出来,网罗到自己麾下。”

陆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可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网罗?我一个商人,总不能贴张告示说‘招聘谋士’吧?”

徐元直笑了:“主公忘了,你现在有个最好的招牌。”

“什么招牌?”

“济慈堂。”徐元直说,“主公开仓放粮、以工代赈,这些事江南的读书人都看在眼里。你在难民中施粥的时候,有多少读书人在旁边看着?他们为什么不投奔你?不是不想,是没台阶。”

陆远停下脚步,看着他。

“主公可以办一个学堂。”徐元直说,“收难民中的子弟读书识字,请那些落魄的读书人来教书。一来给读书人一口饭吃,二来给主公培养人才,三来——这些人将来就是主公的班底。”

陆远的眼睛亮了起来。

“学堂的事,你来操办。”他说,“需要多少钱,直接找轻眉支取。”

徐元直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主公,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清漪夫人的案子。”徐元直压低声音,“那个证人张伯,在空间里活了多少年了?他的证词,牵扯到当朝宰相。这件事,主公打算什么时候翻出来?”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

张伯。那个在空间里活了好几年的老太监。他掌握着清漪父亲冤案的直接证据,而那桩冤案的幕后黑手,是当朝宰相李文忠——太子的铁杆支持者。

“现在不是时候。”他最终说,“翻出这个案子,就是把宰相得罪死了。宰相是太子的人,得罪他就等于得罪太子。我现在还不能跟太子翻脸。”

“那主公打算什么时候翻?”

陆远想了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春色。

“等二皇子占了上风的时候。”他说,“等太子撑不住了,这桩案子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徐元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冷静,还要有耐心。

“主公,”他说,“元直服了。”

陆远转过身,笑了笑:“别服得太早,我还得靠你给我出主意呢。”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张礼单,又看了一眼。

五百两黄金,三千两白银,一座京城的宅院。

太子的手笔确实大,可这些钱买不来他的命,更买不来他的路。

他把礼单折好,放进抽屉里,抬起头看着徐元直。

“元直,就按你说的办。对太子,笑脸相迎,礼物照收,承诺含糊。对二皇子,暗中支持,粮食军械想办法凑。学堂的事你来操办,越快越好。练兵的事我找岳峰谈。”

他一口气说完,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咱们就脚踏两条船,看他们谁能笑到最后。”

徐元直站起身,拱手行礼:“主公英明。”

陆远摆摆手,推门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老槐树下,几个仆役已经打扫完了,正在树荫下歇息。看见他出来,都站起来问好。

陆远点点头,穿过院子,往演武场走去。

他得找岳峰谈谈练兵的事。

三千人,不是小数目。要钱、要粮、要兵器、要铠甲。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他得心里有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夫君。”

他转过身,看见清漪站在回廊下,手里端着一碗汤。

“我让厨房炖的银耳莲子羹。”她走过来,把碗递给他,“夫君这几日辛苦了,补补身子。”

陆远接过碗,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温度也刚好。

“清漪,”他放下碗,“过几天,我想带你去空间看看。那片地,该种东西了。”

清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陆远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脚踏两条船也好,暗中蓄力也好,都是为了能守住眼前这个笑容。

他把碗还给她,转身继续往演武场走。

身后,清漪站在回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