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从杨静姝受伤那晚开始,她就一直泡在药房里,熬药、换药、记录伤情,忙得脚不沾地。杨静姝的伤口深,虽然用了陆远拿来的消炎药,但她还是不敢大意——这个时代,多少人是死在伤口化脓上的?
第三天夜里,杨静姝终于退了烧。
林婉儿长出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厢房出来,本想回自己屋里睡一觉,可走到半路,脚步却拐了个弯,往药房去了。
药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她走进去,坐在那张堆满药材的长案前,发了会儿呆。
案上摆着一个小瓷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黑褐色的药渣。那是她给杨静姝熬的金疮药,配方是她从一本古籍上抄来的,又加了几味自己琢磨出来的药材。
效果还行,但不够好。
杨静姝的伤口太深,这种药粉只能止住表面的血,里面的伤口还得靠身体自己愈合。愈合的过程中,稍有不慎就会化脓,一化脓,神仙难救。
“还是不行啊……”她喃喃自语。
她想起前两天在济慈堂看到的那些伤员。有个男人的腿被流箭射穿了,她给他清创上药的时候,那人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一块木头,硬是没吭一声。旁边是他媳妇,抱着两个孩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个劲儿地说“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她给那人换了三次药,第三次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伤口化脓,高热不退,她眼睁睁看着他烧死在自己面前。
“要是有更好的药就好了。”她想,“要是能止住化脓就好了。”
她又想起那些难民。大人还好,最惨的是孩子。有个小女孩,才四五岁,得了痢疾,拉得人都脱了形。她想给孩子用药,可她手里的药都是治伤口的,治痢疾的药材早就用光了。她只能熬点米汤,一勺一勺地喂,喂了三天,孩子还是没了。
那孩子的母亲没有哭,只是抱着孩子,在济慈堂的角落里坐了一整天。第二天,她不见了。
林婉儿知道,她是去找孩子了。
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从小跟着父亲学医,父亲常说,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是本分。可到了这乱世,她才发现,本分这两个字有多重。
救不了的人,比能救的人多得多。
“婉儿?”
门口传来声音。林婉儿慌忙抹了把脸,抬头看去,是陆远。
“少爷?您怎么来了?”
陆远走进来,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没有多问,只是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随便走走。”他说,“看见你这儿亮着灯,就过来看看。怎么,静姝那边有事?”
“没有没有。”林婉儿连忙说,“静姝姐退烧了,伤口也稳住了。我就是……就是自己待会儿。”
陆远看着案上那些瓶瓶罐罐,还有摊开的医书,忽然问:“在想什么?”
林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陆远也不催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药房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点灯花的声音。夜风吹动窗纸,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林婉儿才开口:“少爷,您说,为什么咱们的药,救不了那么多人?”
陆远看着她。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林婉儿的声音很低,“静姝姐的伤,我治了三天,总算保住了。可济慈堂那边,那些难民,我一天看几十个,能救活的不到一半。我没有那么多药,没有那么多时间,没有那么多——”
她说不出下去了,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陆远沉默着。
他想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可这话太轻飘飘了,轻得像一根羽毛,什么都托不住。
他想了想,开口说:“我那边有个地方,叫医院。里面的大夫治伤,用的不是草药,是另一种药。那种药能杀灭伤口里的毒,让伤口不容易化脓。”
林婉儿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治痢疾有专门的药,几片下去,多半就能好。”陆远继续说,“还有退烧的、止痛的、消炎的,各种各样的药。”
林婉儿的眼睛越来越亮,但随即又暗了下去。
“那些药,能拿来吗?”
陆远沉默了一下。
能拿来,当然能。他空间里就存着一批,都是托人从正规渠道买的,以备不时之需。可那些药数量有限,用一点少一点。而且来源不明,万一被人发现——
他忽然停住。
看着林婉儿那双期盼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可笑。
他怕被人发现,怕惹上麻烦。可这个姑娘,为了救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三天三夜没合眼,为了救不活的人掉眼泪。
“能。”他说,“能拿来。”
林婉儿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眼泪又流出来了。
“少爷,您真好。”
陆远摆摆手:“别高兴太早。那些药数量不多,得省着用。而且不能让人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你得想办法,把它们伪装成你自己配的。”
林婉儿连连点头:“我会的!我会的!我可以把药磨成粉,掺在别的药里。或者用水化开,说是我新配的方子——”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看着陆远。
“少爷,您给我讲讲,那些药是怎么治病的?为什么能杀毒?为什么能让伤口不化脓?”
陆远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这丫头,这是要刨根问底啊。
他想了想,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有一种东西,叫细菌。很小很小,肉眼看不见。伤口化脓,就是因为这些东西钻进去了。我那边有一种药,能杀死这些细菌,叫抗生素。”
“细菌?”林婉儿皱眉,“看不见的东西?”
“嗯,看不见。但用那种叫显微镜的东西,就能看见。”
“显微镜?”林婉儿的眼睛又亮了,“那是什么?能让我看看吗?”
陆远看着她那副求知若渴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丫鬟,躲在清漪身后,不敢抬头看他。如今她站在他面前,眼里全是光,像换了个人。
“能。”他说,“改天我给你带一个过来。”
林婉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随即又按捺住,小声说:“谢谢少爷。”
陆远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别熬太晚,明天还得给静姝换药。”
林婉儿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陆远走后,她在药房里转了好几圈,忽然想起什么,又坐回案前,拿起笔,开始写写画画。
抗生素,能杀死看不见的东西。
显微镜,能看见看不见的东西。
如果她能看见那些东西,是不是就能知道,什么样的药能杀死它们?
如果她能做出那种药,是不是就能救更多的人?
她越想越兴奋,写写画画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趴在案上睡过去。
第二天下午,陆远又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木盒子,放在案上:“你要的显微镜。”
林婉儿打开盒子,看见里面那个铜制的、带着镜筒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左看右看,不知从何下手。
“这个看,这个调焦距。”陆远手把手教她,“把要看的的东西放在这片玻璃上,然后从这里看。”
林婉儿按照他说的,把一滴水放在玻璃片上,凑到镜筒前。
然后她愣住了。
“这、这是……”她抬起头,满脸震惊,“水里怎么会有……有东西在动?”
“那就是细菌。”陆远说,“还有一些别的小东西,肉眼看不见的。”
林婉儿又凑过去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复杂。
“少爷,您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陆远想了想,笑着说:“一个没有皇帝,没有战乱,大多数人不用饿肚子的地方。”
林婉儿愣住了。
不用饿肚子?没有战乱?没有皇帝?
那是什么神仙地方?
她想问,又觉得问不出口。那些东西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低头看着显微镜里的那些小东西,忽然说:“少爷,我想学。学您那个世界的医术,学那些治病的法子。”
陆远看着她。
“我知道很难。”林婉儿说,“我没读过多少书,字也认不全。可我想学。学一点是一点,能多救一个人是一个人。”
陆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教你。”
林婉儿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不过,”陆远话锋一转,“光学会还不够,你还得教会别人。”
“教会别人?”
“对。”陆远指着显微镜,“你一个人会,能救多少人?十个人?一百个人?可你要是教会一百个人,那就是一百个大夫,能救成千上万的人。”
林婉儿怔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你那个医疗工坊,可以招些学徒。”陆远说,“选那些识字的、手脚麻利的、心地好的。你教他们,他们再去教别人。等将来,咱们就有自己的大夫队伍,自己的药厂,自己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因为看见林婉儿的眼眶又红了。
“少爷,”林婉儿哽咽着说,“您怎么什么都想得那么远?”
陆远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想得远,是因为他知道这场乱世才刚刚开始。北方已经沦陷,战火很快就会烧到江南。到那时候,需要的不只是一两个大夫,而是成百上千的大夫,是源源不断的药品,是能支撑一场战争的后勤。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
他不想给这个姑娘太大压力。
“行了,别哭了。”他拍拍她的肩膀,“先好好琢磨这个显微镜,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等静姝好了,我让人给你腾间大屋子,专门做你的工坊。”
林婉儿用力点点头,抹了把眼泪,又凑到显微镜前。
陆远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另一个世界的那些医学生。他们也是这样,对着显微镜一看就是半天,眼睛里全是光。
原来不管在哪个世界,真正想救人的人,都是一样的。
他悄悄退出药房,没有打扰她。
院子里,夕阳正好。
杨静姝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正坐在廊下晒太阳,看见他出来,招了招手。
“少爷,婉儿呢?”
“在药房里,对着显微镜看虫子呢。”陆远笑着走过去,“你怎么出来了?伤好了?”
“好多了。”杨静姝活动了一下肩膀,“再养几天,就能带队去找那伙溃兵了。”
陆远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天边的晚霞。
“不着急。”他说,“让她们多活几天。”
杨静姝侧头看着他,忽然问:“少爷,您对婉儿说了什么?我看她刚才跑出来,眼眶红红的。”
陆远笑了笑:“没说什么,就是想让她多教几个徒弟。”
杨静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少爷是怕将来打仗,大夫不够用?”
陆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晚霞。
杨静姝也不问了,就那么陪他坐着。
远处,药房里传来林婉儿惊喜的叫声:“哎呀,这个会动!这个也会动!”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霞渐渐褪去,暮色四合。院子里点起了灯笼,炊烟袅袅升起,是厨房在做晚饭。
陆远靠在廊柱上,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虽然乱世将至,虽然危机四伏,可他有这些人,有这些愿意跟着他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