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从大梁回到现代时,是凌晨三点。
这是他摸索出来的规律——两界时间流速不同,在大梁待上十天,现代往往只过去一两天。可这回他留了个心眼,在那边待了小半个月,算算这边应该刚过三四天。
结果手机一开机,九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王胖子的。
陆远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王胖子的声音跟被人掐着脖子似的:“我的祖宗!你可算接电话了!”
“出什么事了?”
“大事!”王胖子那边呼哧带喘,“你在哪儿?我现在过来,电话里说不清楚!”
“别,我去找你。”陆远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老地方?”
“老地方。”
四十分钟后,陆远在城东一家二十四小时豆浆店见到了王胖子。
这胖子穿着睡衣套着羽绒服,脚上趿拉着棉拖鞋,脸都没洗,眼下一片青黑,活像被人追了三天三夜。他面前摆着三碗豆浆,全凉了,一口没动。
陆远坐下,要了碗热豆浆,推到他面前:“先喝口热的,慢慢说。”
王胖子端起豆浆灌了半碗,抹了把嘴,压低声音说:“有人盯上咱们了。”
“谁?”
“国际艺术品调查机构,ICIA。”王胖子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这个人,上周三来店里了。”
照片上是四十来岁的外国男人,金发碧眼,穿着灰色大衣,长相斯文,像是哪个跨国公司的高管。
“他说是收藏家,想看看咱们店里的精品。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带他看了几件。”王胖子咽了口唾沫,“结果他看完,问了一句——‘这些藏品的来源,有完整的 provenance 吗?’”
陆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Provenance, provenance。这词儿他懂,艺术品来源证明。正规拍卖行、大藏家都看重这个,可他们这些“古董商”,有几个能拿出完整的来源证明?
“我说有啊,都是国内老户人家出来的,传承有序。他就笑了一下,说‘是吗?那我再打听打听’。然后就走了。”王胖子抓着头发,“他走了以后,我越想越不对劲,就托人打听了一下。你猜怎么着?这人是ICIA的调查员,专门查来源不明的艺术品!上个月巴黎那边刚通过他提供的线索,查抄了一个走私团伙!”
陆远没说话,端起豆浆慢慢喝着。
ICIA,国际艺术品调查机构。这名字他听过,业内人都知道,这是个半官方组织,背后有好几个国家的政府支持。他们不办案,但他们的调查报告,往往直接送到各国海关和刑警组织手里。
“他看出什么了?”
“不知道啊!”王胖子快哭了,“可咱们那些东西,有几件是真能说清来源的?万一他查出点蛛丝马迹,顺藤摸瓜——”
“冷静。”陆远打断他,“他要是真有证据,就不会只是来看看了。”
王胖子愣了一下:“你是说……”
“他在试探。”陆远放下碗,“或者说,他听到风声了,但没有实锤,所以先来探探路。”
王胖子稍微镇定了些,但还是一脸愁容:“那咱们怎么办?”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街上开始有晨跑的人经过,包子铺拉开了卷帘门,送奶工骑着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过去。这是现代社会的早晨,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这颗雷,埋下了。
“店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他问。
“没有啊,一切正常。”王胖子想了想,“就是前几天有个女的来问过几次,说是想买明式家具,问咱们最大能接多大的单。我还以为是大客户呢。”
“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穿得挺讲究,说话带点南方口音。”王胖子挠头,“怎么了?有问题?”
陆远摇摇头:“不一定。但这时候出现的人,都得小心。”
他又想了想,忽然问:“咱们那几件宋瓷,放在哪儿?”
“库房啊,保险柜里。”
“转移出去。”陆远说,“今天就去办。”
王胖子瞪大眼睛:“转移到哪儿?”
“我有个地方。”陆远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一会儿有人联系你,你把东西交给他就行。记住,不要问,不要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陆远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只要咱们自己不乱,他们查不出什么。”
王胖子看着他,欲言又止。
陆远知道他想问什么——那些东西到底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不能让人查?
可王胖子没问。这么多年了,他早就学会了不问。
“行了,回去补觉吧。”陆远说,“这几天店里先关门,就说装修。”
王胖子应了一声,又喝了口豆浆,披着羽绒服走了。
陆远坐回原位,又要了一碗豆浆。
他需要静一静。
ICIA的人盯上来,比他预想的要早。原以为那些东西分散出手,渠道也够隐蔽,怎么也能撑个三五年。没想到这才一年多,就被人嗅到味道了。
是自己太急了?还是哪里漏了马脚?
他仔细回想这一年多的交易——那件汝窑盘子,是拆成三批从不同渠道出的;那套明式家具,是分四次卖的,每次只出一两件;那些字画,更是找了好几个中间人,七拐八绕才送到买家手里。
按理说,不该有问题。
可偏偏就有问题了。
“先生,还需要添豆浆吗?”服务员走过来问。
陆远摆摆手,结了账,走出店门。
初冬的早晨,空气清冷。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有些恍惚。
在大梁那边,他是陆掌柜,是安乐乡伯,是手握几千人命运的豪强。可在这儿,他只是一个随时可能被调查的古董商,一个身份来源经不起推敲的“暴发户”。
两界穿行,听起来风光无限。可风光的背面,是时时刻刻的提心吊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加密信息。
“货已收妥,转入三号库。”
陆远松了口气,删掉信息,把手机揣回兜里。
三号库,是他三个月前租的地下仓库,用的是壳公司名义,跟“古今堂”没有半毛钱关系。那几件宋瓷送进去,就算是暂时安全了。
可这只是权宜之计。
ICIA既然盯上了,就不会轻易放弃。今天查不到,明天还会来;明天查不到,后天换个角度再来。除非彻底收手,否则这颗雷迟早会炸。
可收手?
陆远想起大梁那边的情况——北方战事糜烂,难民潮还在继续,徐元直刚刚开始推行以工代赈,岳峰正在操练护卫队,林婉儿的医疗工坊刚有起色,上官婉清的《流民图》还没画完……
这个时候收手,那些东西从哪儿来?那些计划拿什么支撑?
他站在街角,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把高楼大厦染成金色。
良久,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江哥,是我。”他说,“有件事想麻烦您。帮我查个人,ICIA的调查员,上周入境的那个。对,我想知道他来上海是公干还是私事,跟谁接触过。价钱好说。”
挂了电话,他又站了一会儿。
江哥是他在现代认识的“朋友”,具体做什么的他不清楚,只知道消息灵通,路子野,什么人都认识。这种人不能深交,但关键时刻,能办事。
做完这些,他才拦了辆车,往住处去。
路上,他靠着车窗,看着街景飞逝。
现代社会的繁华,跟大梁那边的兵荒马乱像是两个世界。可这两个世界,偏偏被他连在一起。大梁那边的乱世,逼着他不断地从这边搬运资源;而这边越查越紧的形势,又逼着他不断地擦除痕迹。
他是走在钢丝上的人。两边都是万丈深渊,掉下去任何一边,都是粉身碎骨。
可他没有退路。
从戴上那枚须弥戒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了。
回到住处,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又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些邮件。其中有几封是海外账户的对账单,他仔细看了半天,确认没有问题,才关掉。
做完这些,已经是上午十点。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忽然想起在大梁那边的最后一个画面——徐元直站在疏浚河道的工地上,对着那些挥汗如雨的难民说:“好好干,陆掌柜不会亏待你们。”
那些人眼里,有光。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的小区里,几个老人带着孩子在晒太阳,有说有笑。远处的马路上,车流不息,一切如常。
他忽然笑了。
怕什么?不就是ICIA吗?不就是调查吗?
他在大梁那边,连皇位之争都卷进去了,还怕这个?
只要他自己不乱,没人能查出什么。
他拿起手机,给王胖子发了条信息:“睡醒了来一趟,商量一下‘装修’的事。”
发完,他又给另一个号码发了条信息:“上次说的那批粮食加工设备,可以发货了。地址发你。”
做完这些,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最里面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那枚须弥戒。
他拿起戒指引,看着它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
“老伙计,”他轻声说,“接下来,还得靠你了。”
戒指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可他知道,只要戴上它,他就能去往另一个世界,一个需要他的世界。
一个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点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