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元直第一次出现在济慈堂门口时,没人注意到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虽有些散乱,却打理得一丝不苟。他站在粥棚队伍的最后面,手里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安安静静地排队。
轮到他的时候,打粥的伙计看了他一眼——这年头,读书人到粥棚讨粥的,不多见。但伙计也没多问,舀了满满一勺倒进他碗里。
“多谢。”徐元直微微欠身,端着粥碗走到一旁,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狼吞虎咽,而是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一勺一勺慢慢喝。
喝完了,他把碗洗干净,还回粥棚,又向伙计道了声谢,然后便蹲在济慈堂门口的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看就是一整天。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还是安安静静地排队,喝完粥,洗干净碗,然后蹲在角落里,看人。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
第五天,赵虎忍不住了,凑到陆远跟前嘀咕:“少爷,那边那个书生,一连蹲了五天了。既不讨饭也不讨钱,就蹲在那儿看。不会是官府的探子吧?”
陆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角落里蹲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模样,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的目光的确在人群中游移,却不是那种窥探的眼神,倒像是在观察,在思考。
“去看看。”陆远说。
赵虎刚要走,陆远又道:“等等,我自己去。”
他走到那书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书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拱手一礼:“可是陆掌柜当面?”
陆远挑眉:“你认得我?”
“不认得。”书生笑了笑,“但这济慈堂是陆家的产业,这几日来来往往的人都这么说。能让赵护卫亲自陪着过来的,想来也只有陆掌柜本人了。”
陆远笑了:“先生好眼力。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免尊姓徐,名元直,字良臣。”书生又是一拱手,“江淮人士,逃难至此。”
“江淮?”陆远皱眉,“江淮并未遭兵灾,先生为何逃难?”
徐元直叹了口气:“江淮未遭兵灾,却遭了人灾。去年大旱,颗粒无收,官府不但不赈济,反倒加征。家父本是私塾先生,积劳成疾,无钱医治……草草葬了家父,我便一路南下了。”
陆远沉默片刻:“先生节哀。”
“生死有命。”徐元直看向远处的粥棚,“倒是陆掌柜,能在这等时候开仓放粮,实乃大善。只是——”
他忽然停住,不再往下说。
陆远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下文,笑道:“先生有话直说。”
徐元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道:“只是这粥,喝不了多久了。”
陆远面色不变:“先生何出此言?”
“陆掌柜莫怪,元直这几日闲着无事,算了笔账。”徐元直指着粥棚,“这粥棚每日放粮两次,每次约莫两千碗,一碗二两米,一日便是四百斤。如今难民还在增加,十日之后,怕是要翻倍。陆掌柜纵然家资巨万,又能撑几日?”
陆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况且,”徐元直继续道,“这还只是粮食。难民聚集,最怕的是疫病。这么多人挤在一处,饮水污浊,粪便无处可排,一旦时疫爆发,死伤枕藉不说,整个苏州城都要跟着遭殃。到时官府追究下来,陆掌柜好心办了坏事,只怕脱不了干系。”
陆远的心沉了沉。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没有好的解决办法。徐元直说的句句在理,而且句句戳在痛处。
“先生既然看出问题,可有解决之道?”他问。
徐元直微微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卷纸,双手呈上:“元直不才,胡乱写了几条,请陆掌柜过目。”
陆远接过来,展开一看。
纸上字迹清瘦挺拔,密密麻麻写了十几条,从粮食筹措到疫病防治,从人员安置到秩序维持,条条分明,桩桩清晰。最让他眼前一亮的,是中间那四个字:
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他抬起头。
“正是。”徐元直指着纸上,“白给粮食,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这些难民中,有工匠,有劳力,有读过书的,有会算账的,何不让他们做工?城北那条河淤积多年,今春雨涝便淹了两岸农田,官府一直想疏浚却没钱。让难民去挖河,官府出粮,一举两得。还有修路、筑堤、垦荒……哪样不需要人手?”
陆远听得入神。
“再者,”徐元直继续道,“陆掌柜名下有那么多工坊,香皂坊、琉璃坊、织造坊,如今哪家不缺人手?与其招募外人,何不从中挑选?既解了难民之困,又添了工坊之利,岂不美哉?”
陆远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旧青衫的年轻人,忽然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先生大才。”他收起那卷纸,郑重拱手,“敢问先生可愿屈尊,到我府上一叙?”
徐元直笑了:“元直此来,本就是毛遂自荐。陆掌柜不嫌弃,元直求之不得。”
当晚,陆远在摘星楼设宴,单独款待徐元直。
酒过三巡,陆远放下酒杯,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先生既有这等见识,为何不去投奔官府?以先生之才,谋个幕僚之位,岂不比投奔我这个商人强?”
徐元直端着酒杯,沉默片刻。
“陆掌柜可知道,我是怎么到苏州的?”
陆远摇头。
“一路走来的。”徐元直说,“从江淮到苏州,八百里路,走了整整一个月。路上见过的死人,比我前半辈子见过的加起来还多。”
他喝了口酒,眼神有些飘忽:“饿死的,病死的,被抢杀的,走着走着倒下去就再也没起来的。最惨的是那些孩子,趴在父母尸体上哭,哭到没力气哭,然后就那么死了。”
陆远没有说话。
“路过一个县城的时候,我看见县太爷在给儿子办满月酒,门口摆了几十桌,宾客盈门。而县城的城墙根下,饿殍无人收。”徐元直转过头,看着陆远,“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这世道,指望官府是不成的。”
他举起酒杯:“可陆掌柜不一样。您是商人,赚钱是本分,不赚钱是亏本。可您在赚钱之外,还肯开仓放粮,肯收留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元直走了一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您这样的,头一个。”
陆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先生过誉了,我也只是——”
“您只是什么?”徐元直打断他,“您只是不忍心?只是顺手为之?只是图个心安?”
陆远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回答。
徐元直笑了:“陆掌柜,这世上的人,大多连这点不忍心都没有。就冲这一点,元直愿意跟着您。”
陆远沉默良久,忽然也笑了。
“先生既然如此看得起我,那我也不瞒先生。”他放下酒杯,“以工代赈的主意,我接了。从明日起,先生就是我的幕僚,月俸五十两,可够?”
徐元直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郑重拜了下去:“主公在上,请受元直一拜。”
陆远连忙扶住他:“先生不必多礼。”
徐元直起身,眼眶微红:“不瞒主公,这一路上,元直投过不少门路,递过不少帖子,无一例外都被拒之门外。今日能遇主公,是元直三生有幸。”
陆远拍拍他的肩膀:“先生言重了。往后,咱们共事便是。”
第二日,以工代赈的告示便贴了出去。
疏浚城北河道,每日供三餐,另发二斤米作为工钱。会手艺的工匠,待遇从优。识字的读书人,可到账房帮忙,月俸另算。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报名处便排起了长龙。
一个黑脸汉子挤到前面,拍着胸脯说:“俺会泥瓦活!在家时盖过三间房!”
一个瘦小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问:“我、我会算账,以前在绸缎庄做过账房,能算吗?”
一个年轻人举起手:“我爹是木匠,我跟着学过几年!”
徐元直坐在报名处后面,一一登记,一一甄别,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始终带着笑。
陆远站在不远处看着,苏轻眉走到他身边。
“少爷,这位徐先生,是个人才。”她说。
陆远点点头:“我知道。”
“少爷打算让他做什么?”
“先历练历练。”陆远看着徐元直忙碌的背影,“等他把这些难民理顺了,我还有更大的事交给他。”
苏轻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问。
傍晚时分,报名结束。徐元直捧着厚厚一摞名册来找陆远,脸上掩不住的兴奋。
“主公,今日报名者,共计二百三十七人。其中工匠五十六人,读过书的二十三人,剩余的都是劳力。明日开工,这些人足够用了。”
陆远接过名册翻了翻,笑道:“辛苦先生了。”
“不辛苦,不辛苦。”徐元直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对了主公,今日报名的人里,有几个不错的苗子。一个叫铁牛,力气大得很,一个人能顶三个。一个叫周生,读过几年书,账算得又快又准。还有个老木匠,手艺极好,说是在老家给财主家打过全套家具。这些人若是能留下,日后必有大用。”
陆远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前几日还是个落魄书生,蹲在角落里喝粥看人。如今刚有了差事,就开始给主家物色人才了。
“先生看人准,就按先生的意思办。”他说,“这些人若真能用,便留在工坊里,按月发工钱。”
徐元直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便兴冲冲地走了,说是要去安排明日的工具。
苏轻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声说:“少爷,这位徐先生,倒是真心实意。”
陆远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想起徐元直昨晚说的那句话——“这世上的人,大多连这点不忍心都没有。”
是啊,这世道,有心人太少,有心又有才的人更少。
他能遇见一个,是运气。
远处,疏浚河道的工地上,已经开始搭建简易工棚。难民们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活气,不再是刚来时那副麻木空洞的模样。
有个孩子在工棚间跑来跑去,嘴里喊着“有饭吃了”,被大人一把拽住,按着脑袋给管事道谢。
陆远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那个叫翠儿的小女孩。
她已经安排在府里做些杂活,这几日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昨天还偷偷塞给他一块自己做的糖,虽然糖熬糊了,但他还是吃了。
“少爷,”苏轻眉忽然说,“您有没有觉得,最近府里府外,人心都稳了不少?”
陆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不是人心稳了,是有了奔头。
难民有了活干,就有了盼头。护卫们有了操练,就有了底气。府里的人看着这些变化,自然也就安心了。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那天他在济慈堂门口,多看了那个蹲在角落里的书生一眼。
“走吧。”他说,“去看看工地。”
夕阳西下,城北的河道边,人声渐起。
那些昨天还在为一口粥发愁的人,今天已经扛起了锄头铁锹,在暮色中挖下第一铲土。
陆远站在河岸上,看着这一幕。
徐元直站在他身边,忽然问:“主公,您知道元直这辈子最佩服什么人吗?”
陆远转头看他。
“不是那些当大官的,也不是那些发大财的。”徐元直说,“是那些手里有了点本事,就想着帮别人一把的人。”
他看着河岸边的难民,声音轻了下去:“主公,您就是这样的人。”
陆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看着那些渐渐有了生气的脸,看着那个跑前跑后安排活计的落魄书生。
然后他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先生,明日还有明日的事。”他说,“早些歇着。”
徐元直看着他的背影,也笑了。
“是,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