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看,沁芳园一切如常。
文渊已经一岁半了,走路稳当得很,满院子跑,后头跟着一群丫鬟,生怕他摔着。他最喜歡去的地方是林婉儿的工坊,每次看见那些五颜六色的玻璃,眼睛就亮晶晶的,伸着小手要去抓。林婉儿专门给他烧了几个小玩意儿,圆的方的长的短的,磨得光滑溜圆,没有一丝毛刺,让他拿着玩。
思瑜也九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她最喜欢被苏轻眉抱着,在花园里转悠,看花看草看蝴蝶,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苏轻眉每次抱着她,脸上就全是笑,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林婉儿的工坊里,新来的几个学徒已经能上手干活了。他们烧出来的玻璃,虽然比不上林婉儿亲手烧的,但也有模有样,能卖个好价钱。林婉儿最近在琢磨一种新的配方——加了某种矿石的玻璃,烧出来是淡淡的粉色,特别好看。她天天泡在工坊里,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玲珑阁的生意依旧红火。那些新式的衣裳,款式新颖,剪裁合体,穿在身上能显出腰身,贵妇们抢着买。沈清漪又招了二十个绣娘,还是忙不过来。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她每天都要看账本、对订单、检查质量,忙得脚不沾地。
摘星楼的生意也不错。楼里新添了几道菜,是陆远从现代带来的食谱改良的,味道新鲜,食客们赞不绝口。每天傍晚,楼里就坐满了人,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钱庄那边,存款又增加了。那些大户听说钱庄的利息高,纷纷把钱转过来存。苏轻眉每天对账,笑得合不拢嘴。
一切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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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熟悉的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每天晚上,陆远书房的灯,亮得越来越久。
有时候亮到三更,有时候亮到五更。丫鬟们轮班伺候,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陆远坐在书案前,看着一张又一张的地图,一份又一份的清单,眉头紧锁,久久不动弹。
沈清漪来看过他几次。
第一次,她端了一碗参汤进去。
“夫君,这么晚了,还不睡?”
陆远接过汤,喝了一口,说:“再看会儿。”
沈清漪在他旁边坐下,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些东西——有京城的城防图,有南下的路线图,有江南的地形图,还有一份长长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物资的数量。
她没问什么,只是陪他坐着。
坐了半个时辰,陆远抬头看她:“怎么还不回去睡?”
沈清漪说:“等你。”
陆远心里一暖,握住她的手。
“走吧,回去睡。”
那晚,他难得早睡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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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沈清漪没端汤,直接推门进来了。
陆远正对着一张地图发呆,听见动静,抬起头。
沈清漪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夫君,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情况很糟?”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沈清漪问:“糟到什么程度?”
陆远说:“边关丢了三个县。胡虏还在往南打。朝廷那边,主和的占了上风,可能要割地求和。”
沈清漪愣住了。
割地求和?
那是多少土地,多少百姓?
陆远继续说:“要是真的割地求和,边关就彻底没了。胡虏随时可以南下,京城就是第一道防线。可京城的城防,守得住吗?”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咱们怎么办?”
陆远说:“我还在想。”
沈清漪点点头,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揉着肩膀。
“别太累。身子要紧。”
陆远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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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是苏轻眉来的。
她抱着一摞账本,推门进来,往桌上一放。
“夫君,这是最新的账目。您看看。”
陆远接过账本,翻了翻。
苏轻眉说:“钱庄那边的钱,已经转出去六成了。剩下的四成,够应付日常。万一有事,随时能走。”
陆远点点头。
苏轻眉又说:“岛上的工程,方经理来信了。码头和跑道已经建好,三栋别墅封顶了。仓库、医院、学校,还在建。他说,再有两个月,就能住人了。”
陆远眼睛一亮:“这么快?”
苏轻眉说:“他加了钱,让工人们三班倒。”
陆远笑了:“好。辛苦他了。”
苏轻眉看着他,欲言又止。
陆远问:“怎么了?”
苏轻眉说:“夫君,您别太担心。咱们准备得这么充分,不会有事的。”
陆远点点头,没说话。
苏轻眉走过去,靠在他肩上。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跟着您。”
陆远揽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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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是林婉儿来的。
她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点心,推门进来。
“夫君,尝尝这个。新配方,加了桂花蜜。”
陆远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林婉儿在他旁边坐下,看着桌上那些地图和清单,问:“夫君,这些是什么?”
陆远说:“准备用的。”
林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要打仗了吗?”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吧。”
林婉儿低下头,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夫君,我那些配方,都收好了。工坊里的学徒,我挑了几个最聪明的,多教了他们一些。万一……万一要跑,他们能跟着走。”
陆远看着她,心里暖洋洋的。
这丫头,嘴上不问,心里什么都明白。
“好。”他说,“你做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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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次,是杨静姝来的。
她穿着劲装,腰悬长刀,推门进来,一股英气扑面而来。
“夫君,护卫队那边,都安排好了。”
陆远抬起头:“说。”
杨静姝说:“三百人,分成三队。一队守府里,一队守城外仓库,一队机动。每天轮换,随时能打。火药那些,藏在最隐蔽的地方,只有我知道。”
陆远点点头。
杨静姝又说:“周将军那边又传来消息了。胡虏已经打到云州,离京城不到八百里。朝廷还在吵,援兵还没动。”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问:“周将军怎么说?”
杨静姝说:“他说,能守多久守多久。守不住,就带着弟兄们往南撤。到时候,可能要借咱们的地方躲一阵。”
陆远说:“告诉他,随时欢迎。”
杨静姝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夫君,谢谢您。”
陆远摇摇头:“谢什么?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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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次,是上官婉清来的。
她端着一盏茶,推门进来,轻轻放在陆远面前。
陆远抬起头,看着她。
上官婉清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夫君,我今天画了一幅画。”
陆远问:“画的什么?”
上官婉清说:“画的咱们一家人。在岛上,在海边,文渊和思瑜在沙滩上玩,姐姐们坐在树下喝茶,您站在旁边看着。”
陆远愣住了。
上官婉清继续说:“我知道那是我想象的。但我想,总有一天,会变成真的。”
陆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会的。”他说,“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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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亮又圆了几分。
照在沁芳园的亭台楼阁上,也照在陆远书房的窗户上。
那些灯火,亮了一夜又一夜。
照亮了地图,照亮了清单,也照亮了那些深夜里还在忙碌的人。
陆远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他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不管明天来的是什么,他都不会是一个人。
有她们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