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没想到,一场风波来得这么快。
从洞庭湖回来没几天,沈清漪正忙着整理带回来的特产,分送给各府交好的人家。苏轻眉在钱庄对账,林婉儿泡在工坊里研究新配方,杨静姝带着护卫队操练,上官婉清在文渊阁里整理画稿。一切如常。
直到那天下午,赵虎匆匆跑进来。
“大爷,出事了!”
陆远正在书房里逗文渊玩,闻言抬起头:“什么事?”
赵虎喘着粗气:“御史台的人来了,说要……要查咱们的园子!”
陆远愣住了。
御史台?
他把文渊交给奶娘,整了整衣裳,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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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站着三个穿青袍的官员,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三缕长髯,一脸正气。见陆远出来,他拱了拱手:“陆员外,下官御史台监察御史周世安,奉命前来查勘贵府园林。”
陆远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周御史请坐,不知查勘什么?”
周世安没坐,板着脸说:“有人弹劾贵府园林逾制,僭越本分。下官奉旨查勘,还请陆员外行个方便。”
僭越?
陆远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沁芳园是他买的前朝旧园,修缮的时候确实改动了不少地方。加了落地窗,装了地暖,建了玻璃花房,还在后园堆了假山、挖了池塘。但他特意查过大梁的规制,商贾之家,只要不建楼阁、不用龙凤纹、不逾五进,都不算违制。沁芳园虽然大,但只是三进的院子,怎么也够不上“僭越”吧?
他压下心里的疑惑,点点头:“周御史请便。”
周世安也不客气,带着两个随从,在园子里转了一圈。从正堂到后花园,从东跨院到西跨院,从玻璃花房到文渊阁,一处都没落下。
陆远陪在旁边,不卑不亢,有问必答。
转了一个多时辰,周世安回到正堂,脸色比来时缓和了些。
“陆员外,”他开口说,“贵府园林,规制确实有些逾矩之处。”
陆远心头一跳。
周世安指着正堂的落地窗:“这玻璃窗,整面墙都是,太过透亮。按制,商贾之家门窗不得过三寸,你这窗户,足有五尺。”
陆远心里暗暗叫苦。
他光想着让屋里亮堂,忘了这茬。
周世安又指着后花园的假山:“这假山,高逾一丈。按制,商贾之家园林不得堆山叠石,你这假山,已是违制。”
陆远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周世安又看了几处,最后说:“陆员外,这些虽不算大过,但条条都是违制。弹劾你的折子,写得清清楚楚。下官回去复命,只怕……”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远拱拱手:“多谢周御史指点。陆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多有冒犯。往后一定改。”
周世安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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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周世安,陆远回到正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沈清漪从后堂出来,脸色也不好看。
“夫君,怎么办?”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人。”
“等谁?”
“等帮咱们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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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来的是林尚书。
他是傍晚到的,一下马车就直奔正堂。陆远迎上去,他摆摆手,开门见山:“陆老弟,你那园子的事,我听说了。”
陆远点点头,请他坐下。
林尚书叹了口气:“周世安那人,是个愣头青,认死理。他今天来,是有人故意挑事。”
陆远问:“谁?”
林尚书摇摇头:“暂时不知道。但能调动御史台的人,背后肯定有人。”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放心,这事不大。我已经让人递了话,说你是个商人,不懂规矩,那些窗户假山,不过是商贾雅趣,不值当大动干戈。”
陆远拱手:“多谢林大人。”
林尚书摆摆手:“别客气。咱们是朋友,我不帮你谁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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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来的是端王府总管。
他是第二天上午到的,带着端王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陆远,你那园子的事,本王听说了。不过是些窗户假山,何至于兴师动众?本王已让人去御史台打了招呼,你且安心。”
陆远看完信,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总管笑着说:“陆老弟,你放心,这事有王爷在,翻不了天。”
陆远点点头,亲自送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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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
礼部侍郎来了,户部郎中来了,那些跟陆远有生意往来的皇商、大贾,也都纷纷登门,有的出主意,有的递消息,有的干脆说:“陆大爷,要是真有事,我们联名保你!”
陆远一一谢过,心里却清楚——这些人情,都是平日里积下的。
他想起当初沈清漪说的那句话:“万一有什么事,这些人也会帮忙说话。”
果然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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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消息传来。
早朝上,有人重提此事,说陆远身为商贾,僭越逾制,当严惩不贷。林尚书当场驳斥:“不过是个商人,喜欢些新鲜玩意儿,何至于上纲上线?沁芳园不过是前朝旧园,陆远买下后修缮,添了些玻璃窗户,堆了些假山石头,算得什么僭越?”
端王也发了话:“陆远虽是商贾,但素来安分守己,多次献宝于宫中,于国有功。为几扇窗户大动干戈,让天下人笑话。”
皇帝听完,笑了。
“商贾雅趣,无伤大雅。此事不必再提。”
一句话,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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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沁芳园,众人都松了口气。
苏轻眉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这几天我都没睡好觉。”
林婉儿说:“我也是。那些御史真讨厌,咱们自己家的园子,想怎么修就怎么修,关他们什么事?”
杨静姝说:“官场就是这样。你越红,越有人眼红。”
上官婉清轻声说:“好在没事了。”
沈清漪看着陆远,问:“夫君,这次的事,您怎么看?”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个教训。”
“教训?”
“对。”陆远说,“咱们太张扬了。落地窗、玻璃花房、文渊阁,一样一样往外拿,不知道收敛。这回有人弹劾,算是给咱们提了个醒。”
沈清漪点点头:“那以后怎么办?”
陆远说:“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但得更小心。外头的事,少出头。园子里的事,低调些。那些太招摇的东西,收一收。”
沈清漪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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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一家人围坐吃饭。
文渊坐在特制的小椅子上,拿着勺子自己吃饭,虽然吃得满脸都是,但认认真真。思瑜被苏轻眉抱着,小嘴一动一动地吃奶。
陆远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沈清漪问:“夫君,您说这次的事,到底是谁在背后?”
陆远摇摇头:“不知道。也可能是真有人眼红,也可能是有人想借机生事。不管是谁,这回没得手,下回还会来。”
苏轻眉说:“那咱们怎么办?”
陆远想了想,说:“该防的防,该交的交。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今天这事,也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商贾雅趣,无伤大雅。”陆远笑了,“皇上这句话,既是给咱们解围,也是给咱们定调。在皇上眼里,咱们就是个商人,有点小爱好,不值当计较。往后,咱们就安安分分当个商人。”
沈清漪看着他,问:“夫君甘心吗?”
陆远笑了:“有什么不甘心的?当商人挺好的。有钱花,有酒喝,有你们陪着,比什么都强。”
众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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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沁芳园的屋顶上,也照在那些落地窗上。
玻璃反射着月光,亮晶晶的,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陆远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窗户,想起周世安说的话——“这玻璃窗,整面墙都是,太过透亮。”
他笑了。
透亮就透亮吧。
反正皇上说了,无伤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