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想办善堂,不是一天两天了。
早在南洋船队第一次回来的时候,他就跟苏轻眉提过这事。当时苏轻眉问他为什么,他说:“银子太多了,心里不踏实。”
苏轻眉当时没太懂,但也没反对。
后来钱庄越做越大,船队越来越赚钱,玲珑阁和天香阁的生意红红火火,林婉儿的玻璃工坊更是日进斗金。陆远看着账本上那一串串数字,那种“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天晚上,他把沈清漪、苏轻眉叫到书房,正式提了这事。
“我想办个善堂。”他说。
沈清漪愣了一下:“善堂?”
陆远点点头:“对。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管吃管住,教他们手艺,让他们能自己养活自己。”
苏轻眉眨眨眼睛:“夫君,这得花多少银子?”
陆远笑了:“你呀,就知道算账。”
苏轻眉脸一红,嘟囔道:“我这不是替你管钱嘛。”
沈清漪想了想,问:“夫君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突然。想了挺久了。你看咱们现在,要什么有什么,可城外那些流民,连口饭都吃不上。尤其是冬天,冻死饿死的,不知有多少。”
他顿了顿,又说:“我小时候穷过,知道那种滋味。现在有钱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沈清漪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
“好。”她说,“这事我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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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半个月,沈清漪忙得脚不沾地。
她先是在城西看中了一块地,离官道近,交通方便,地方也够大。陆远去看了,当场拍板买下。
然后是盖房子。沈清漪亲自画了图纸——正房三间做医馆,东西厢房各五间住人,后院盖一排作坊,教人纺线织布、编筐做鞋。厨房、茅厕、水井,一应俱全。
张匠头接了这活,感慨道:“大奶奶,您这是真要办实事啊。”
沈清漪点点头:“可不是说着玩的。张师傅,房子要结实,要暖和,别省料。工钱按最高的算。”
张匠头应了。
苏轻眉负责管账。她把这笔开支单独列出来,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买地花了八百两,盖房子预算三千两,买药材、粮食、布匹又要两千两,加上请大夫、招师傅的工钱,总共得七八千两。
她把账本给陆远看:“夫君,您看看,这可不是小数目。”
陆远扫了一眼,说:“值。”
苏轻眉合上账本,认真地说:“夫君,我知道您心善。我就是想提醒您,这善堂一旦开起来,年年都要往里贴钱。咱们得算好,能不能撑得住。”
陆远点点头:“我知道。所以咱们不一下子铺太大,先办一个,摸索经验。等以后有钱了,再多办几个。”
苏轻眉这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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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听说这事,也跑来凑热闹。
“姐姐,医馆的窗户,我包了。”她拍着胸脯说,“用最好的玻璃,透亮透亮的,病人躺着也能看见外面的天。”
沈清漪笑了:“那敢情好。”
杨静姝说:“护卫队那边,我可以派几个人每天去转转,防着有人闹事。”
沈清漪点点头:“好。”
上官婉清说:“我画几幅画,挂在屋里,看着舒心。”
沈清漪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
“你们都来帮忙,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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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济慈堂正式落成。
开张那天,陆远带着全家都去了。
医馆里,几个大夫正在坐诊。都是沈清漪花高价请来的,有擅长内科的,有擅长外伤的,还有专门给妇人看病的女医。药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药材,都是上等货。
学堂里,十几个孩子正跟着先生念书。都是城外的流民子弟,没地方上学,沈清漪让人把他们收进来,管吃管住,还教识字算账。
作坊里,几个妇人正在纺线。她们的男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一个人拉扯着孩子,日子过得艰难。沈清漪把她们收进来,教她们手艺,让她们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陆远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沈清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夫君,您看,这院子怎么样?”
陆远点点头:“好,真好。”
沈清漪说:“这只是开始。往后咱们有钱了,再多办几个。城东办一个,城南办一个,让那些没地方去的人,都有个去处。”
陆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清漪,谢谢你。”
沈清漪摇摇头:“谢什么?这是咱们一起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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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来医馆的,是个老太太。
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拄着根木棍,颤颤巍巍地走进来。
大夫问她哪儿不舒服,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深深的伤口,已经化脓了,看着触目惊心。
“被柴刀砍的,”她说,“没钱看大夫,自己包了包,越来越严重。听说这儿不要钱,就……就来了。”
大夫二话不说,开始给她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老太太坐在那里,眼泪一直流。
“谢谢,谢谢你们……”她反反复复地说。
沈清漪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大娘,别哭。往后有什么不舒服,尽管来。”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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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来学堂的,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他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件大人的破衣裳,用草绳系着腰。站在学堂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里面那些读书的孩子。
沈清漪看见他,走过去问:“你想读书吗?”
小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我……我没钱。”
沈清漪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不要钱。你想读,就进来。”
小男孩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沈清漪拉起他的手,把他带进学堂,安排了个座位。
小男孩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书本,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先生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笔,一个本子。
“来,先学写自己的名字。你叫什么?”
小男孩抹了抹眼泪,说:“狗蛋。”
先生笑了:“狗蛋,好名字。来,我教你写。”
狗蛋握着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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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来作坊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
她男人去年生病死了,留下她和三个孩子。她没手艺,只能给人洗衣裳,挣几个铜板糊口。可洗衣裳的活也不是天天有,有时候一连几天没活干,孩子们就饿着。
沈清漪问她:“你会纺线吗?”
她摇摇头。
“会织布吗?”
又摇摇头。
“会做什么?”
她低下头,小声说:“什么都不会。”
沈清漪说:“没关系,我教你。”
她带着妇人进了作坊,让一个老纺工手把手地教她。妇人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一天下来,终于纺出了一根歪歪扭扭的线。
她捧着那根线,眼泪直流。
“我……我能挣钱了。”她说。
沈清漪拍拍她的肩:“对,你能挣钱了。往后好好干,养活自己和孩子。”
妇人用力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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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济慈堂的名声就传开了。
城外的流民都知道,城西有个地方,管吃管住管看病,还教手艺,不收一文钱。来的人越来越多,医馆天天排长队,学堂里坐满了孩子,作坊里也挤满了学手艺的妇人。
沈清漪又招了几个大夫、几个先生、几个师傅,还是忙不过来。
陆远去看了一次,回来跟苏轻眉说:“再拨五千两,多招些人,把院子再扩一扩。”
苏轻眉二话不说,拨了银子。
林婉儿又送了一批玻璃,把学堂的窗户全换了。阳光照进来,满室通明,孩子们读书的声音格外响亮。
杨静姝派了两个护卫,每天去转一转,帮着重活累活,也防着有人闹事。
上官婉清画了一幅大画,挂在医馆的正堂里。画的是观音送子,慈眉善目,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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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吃饭。
沈清漪说起济慈堂的事,感慨道:“今天有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天。她说她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遇见这样的好事。”
苏轻眉说:“今天学堂里有个孩子,写字写得特别好。先生说,要是好好培养,将来能考功名。”
林婉儿说:“我今天去看窗户,有个妇人拉着我,非要送我一双鞋。是她自己做的,针脚密密麻麻,特别结实。”
杨静姝说:“护卫老张说,他在济慈堂帮忙搬东西,有个小孩偷偷塞给他一个馒头,说是谢谢他。”
上官婉清轻声说:“我今天去画那幅观音像的时候,有个老婆婆在旁边看了半天。后来她跟我说,她信了一辈子佛,头一回觉得,菩萨真的在看她。”
陆远听着她们的话,心里暖洋洋的。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也饿过肚子,也羡慕过别人家的孩子有新衣服穿。后来有了钱,他总想着,能做点什么。
现在他终于做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善堂,但能帮一个是一个。
沈清漪看着他,轻声说:“夫君,您今天怎么不说话?”
陆远摇摇头,笑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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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沁芳园里,也照在城西的济慈堂上。
那些收留的人,有的已经睡了,有的还在灯下做活。医馆里,值夜的大夫在打盹。学堂里,孩子们的书本整齐地码在桌上。
陆远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心里说不出的安宁。
他想起那枚戒指,想起这一年多来的经历。
从一无所有,到富甲一方。
从孤身一人,到妻妾成群。
如今,还能帮别人一把。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