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孙颖莎醒得比平时更早。
窗外天还没亮,她躺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自动播放今天的日程——周日,休息。不训练,不比赛,不干任何事。但那个人在干嘛?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起了吗?”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嗯。”
“今天干嘛?”
“康复。”
“几点?”
“九点。”
“那我九点去找你。”
“你不用来。”
“我想来。”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回复了。“九点。”
孙颖莎笑了。放下手机,起床。
八点五十五分,孙颖莎站在阮时愿宿舍门口。门开着,阮时愿正在穿外套,灰色的,领口竖起来。右手从袖子里穿出来的时候,她活动了一下手指。
“走吧。”她说。
两个人往康复中心走。周日的大院很安静,没什么人。那棵老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阮时愿走在前面,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孙颖莎走在旁边,脚步很轻。
“愿姐。”
“嗯?”
“你周日都来康复吗?”
“嗯。”
“每周都来?”
“每周。”
“不累吗?”
“累。但不能不来。”
孙颖莎看着那个背影。灰色的外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背挺得很直。
康复中心的小楼开着门。张康复师已经到了,正在整理器材。看见她们进来,点了点头。
“来了?”
“嗯。”
“今天练什么?”
“握力。”
阮时愿坐下来,把手放在桌上。张康复师拆开绷带,露出下面的手腕。那片淡黄的印记已经快看不见了,只剩手腕内侧还有一小块,很淡,像褪色的墨水。张康复师从抽屉里拿出握力球——绿色的。
“捏。”
阮时愿接过球,捏了一下,捏到底了。她松开,又捏了一下,又到底了。一下一下地捏,动作很稳,很有力。
孙颖莎坐在旁边看着,看着那只手握紧那个绿色的球,一下,一下。握紧,松开,握紧,松开。像在跟什么东西说话——你还在,你还能,你还没完。
“愿姐。”
“嗯?”
“你为什么要每周都来康复?”
“因为手会忘。”
“忘什么?”
“忘怎么好。”
孙颖莎看着那只手。那只手没有忘记。它记得怎么握拍,怎么发力,怎么赢。但它也记得怎么疼,怎么肿,怎么在半夜把她疼醒。
“手不会忘。”孙颖莎说。
阮时愿看着她。
“它记得。什么都记得。”
阮时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它确实什么都记得。记得第一次握拍的触感,记得第一次赢球的激动,记得第一次受伤的疼痛,记得每一次封闭针扎进去的感觉。它跟了她快二十年,什么都记得。
“嗯。”她说。
捏了十分钟,张康复师叫停。“够了。今天比上周进步了。”他把数据记在本子上,抬起头看着阮时愿。
“下周可以加量了。”
“加多少?”
“加一组。”
“好。”
阮时愿站起来,把球放回桌上。张康复师收了球,看了她一眼。
“别加太快。你的手腕禁不起第二次。”
“知道。”
两个人走出康复中心。阳光很好,风很软。柳絮满天飞,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像谁在远处吹了一朵又一朵的蒲公英。阮时愿伸手拂了一下,柳絮飘起来,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愿姐。”
“嗯?”
“张医生说的第二次,是什么意思?”
阮时愿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些柳絮,看了一会儿。
“韧带断过一次。不能再断了。断了就接不上了。”
孙颖莎低下头。
“那你以后还打吗?”
“打。”
“不怕断吗?”
阮时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阳光,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打了。”
食堂里人不多。周日,大家都起得晚。孙颖莎端了两碗馄饨过来,一碗放阮时愿面前,一碗自己吃。馄饨汤冒着热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下午干嘛?”孙颖莎问。
阮时愿想了想。“看录像。”
“谁的?”
“世界杯的对手。还没抽签,先看。”
“那我也看。”
“你看你的。我看我的。不一样。”
孙颖莎看着她。“那我看你的。”
阮时愿筷子停了一下。“我的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阮时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馄饨。但孙颖莎看见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下午两点,孙颖莎站在阮时愿宿舍门口。门开着,阮时愿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正在放录像。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来了?”
“嗯。”
“自己搬椅子。”
孙颖莎搬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屏幕上是日本选手早田希娜的录像,正手,反手,发球,接发球。阮时愿一帧一帧地看,一板一板地分析。
“她的反手进步了。去年还没这么快。”
孙颖莎听着,记着。没有笔记,都记在脑子里。那些字,那个人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看了两个小时,阮时愿关了电脑。“今天就到这儿。”
“明天还看吗?”
“看。”
“那我明天还来。”
“你明天不用来。明天看自己的。”
孙颖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我想来。”
阮时愿看着那双年轻的眼睛,看了很久。“随便你。”
孙颖莎笑了。
晚上七点,两个人走在大院里。路灯亮着,把路照得通明。那棵老杨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地响。天上有很多星星,比平时多。北京的夜空很少能看见这么多星星,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全出来了。
“愿姐。”
“嗯?”
“你看,星星。”
阮时愿抬起头。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孤零零的。
“好看吗?”孙颖莎问。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夜风里响着,一下一下。
“愿姐。”
“嗯?”
“以后,你还会看星星吗?”
阮时愿想了想。“会。”
“一个人看?”
阮时愿没有回答。
孙颖莎看着她。“还是两个人看?”
阮时愿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两个人。”
孙颖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风把她的笑声吹散,混在树叶的沙沙声里。远处的夜空,有一架飞机飞过,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会动的星星。两个人停下来,看着那颗“星星”慢慢移动,慢慢地消失在远方。
“走吧。”阮时愿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