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卫姨妈

卫小娘下葬后的第三天，盛府里办丧事的气氛还没散尽，门廊上挂的白灯笼还没来得及摘，角门外的青石板缝里还嵌着纸钱烧剩的灰屑，被早上的露水泡得发软，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烂菜叶上。

采荷天没亮就起来擦地，把那些灰屑连同被踩烂的纸钱残片一起扫进簸箕里，倒进后院垃圾堆的时候看见两只野猫正在扒拉头天倒掉的祭品碎屑，叼了一块冷糕就跑，窜过墙头不见了。

采荷倒完垃圾回来，正蹲在井台边搓抹布，听见院门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她抬头看了一眼——一个穿素色粗布衣裳的妇人挎着个蓝布包袱正往院子里走。

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皮肤粗糙，颧骨上两坨被风吹出来的红血丝，一看就是在乡下日头底下常年劳作的人。她长相不算好看，但眉眼之间跟卫小娘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跟明兰的眼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快去找刘妈妈来，这是卫家姨妈，说要见大娘子。”有一个婆子急忙说道。

院子里几个正在干活的丫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刘妈妈来得很快。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靛蓝色暗纹对襟褙子，头发梳得还是跟平常一样一丝不乱，但经过井台的时候裙摆带起一阵风，差点把采荷搁在水桶边的抹布扫到地上。

刘妈妈在门口拦住了卫姨妈，客客气气的说了许多话，才把人引进屋里坐。

采荷帮着端茶的人送点心进去。她低着头把点心盘放在罗汉榻旁边的方几上，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卫家姨妈坐在客位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袖口洗得发白，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粗活痕迹。

她没有喝茶，只是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动作里透着那么一丝不客气。

大娘子王若弗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尴尬，嘴角往下抿着，眼睛一会儿看卫姨妈，一会儿又瞥向刘妈妈。刘妈妈站在大娘子身侧，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采荷退到门边，没有立刻走。

卫姨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时拿帕子按一按眼角，但采荷注意到她擦眼泪的时候眼睛并不红：“大娘子恩德，我那苦命的姐姐走得也算体面。这几日府上为姐姐操持后事，大娘子费心了，我这个做妹妹的感激不尽，替姐姐泉下有知也替明兰磕个头。”

她说着站起来，朝王若弗欠了个身。动作有些生硬，显然不是惯常行礼的人，腰还没弯下去就自己停住了，只微微低了个头便又坐直了。

王若弗连忙让她坐下，嘴里说着“这是什么话，都是我应该做的”，可话说到一半又不知道怎么接，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最后变成了一个干巴巴的笑，笑纹还没到眼角就散了。

卫姨妈坐回去，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沉下来：“我一想到我姐姐就剩下这么一点骨血，心里头就难受。这孩子年纪还小，娘又走得这么急，要是再有个好歹，那我将来还用什么脸去见她娘？大娘子，我有个蠢念头——想把明兰接回乡下养些日子，等她养好了再送回来。”

接回乡下。这句话落在地上的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台上水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