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校舍的窗户染成暧昧的橙红色。
吉野顺平蜷缩在电影社团活动室的角落,背抵着冰冷的墙壁,透过被扯裂的眼皮缝隙,看着那三个高年级男生正把他的收藏——那些精心保存的、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老电影海报——一张接一张地撕碎。
“别……”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只换来一脚踹在肚子上。
“别什么别?”为首那个剃着板寸的男生蹲下来,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拎起来。
“电影宅男是吧?整天窝在这里看那些杀人砍人的玩意儿,是不是也想砍人啊?嗯?”
顺平没有回答。他的眼镜早已被踩碎,碎片划破了脸颊,血和泪混在一起流进嘴角,又咸又腥。
“啧,没劲。”板寸男松开手,让他的头磕在地上,站起身,对身后两个同伙挥挥手。
“搬走搬走,把这破地方的投影仪也拆了。以后这儿归我们打牌用。”
两个跟班发出粗野的笑声,开始拆卸活动室的设备。顺平蜷在地上,看着自己唯一的避难所被一点点拆毁、掠夺,眼眶里干涩得流不出泪。
不知过了多久。
笑声停了。脚步声远了。
活动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顺平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一瘸一拐地离开这间已经不再属于他的房间。走廊空荡荡的,放学后的校园有一种诡异的安静,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校门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那家常去的、藏在商业街后巷的小电影院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最角落的位置。银幕上正放着一部老片子——黑泽明的《天国与地狱》。画面是黑白的,三船敏郎正站在窗前,俯瞰着山下的贫民窟。
顺平盯着银幕,眼睛是睁着的,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复播放的,是那些被撕碎的海报,是那三个人的笑声,是他们踩在他脸上的鞋底花纹。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电影院里,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观众沉浸其中的安静。而是某种……被抽走了一切生机的死寂。
顺平缓缓转过头。
隔着三个座位的同一排,他看见了那三个人。
板寸头。还有他的两个跟班。
他们并排坐着,姿势僵硬,头微微仰起,眼睛睁得极大,眼白上布满蛛网般密布的暗红色血丝。他们的嘴巴张着,像缺氧的鱼,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咯的声音。
而他们面前,蹲着一个人。
不对。
那不是人。
那东西穿着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苍白的、带着细微缝合线痕迹的下巴。它的身形和普通少年无异,甚至称得上清瘦,但周身萦绕着一种让顺平头皮发麻的、无法言喻的……存在感。
它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板寸头的脸颊。
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恋人。
然后——
板寸头的脸,活了。
不是形容词。是字面意义上的“活了”。
他的颧骨像被无形的手捏住,向外拉扯、膨胀;眼眶周围的皮肤隆起,把眼球向内挤压;额头正中隆起拳头大的肉瘤,还在微微搏动;嘴被向两边撕裂,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同样在膨胀、变形的牙龈和牙齿。
整个头,在短短三秒内,膨胀成一颗表面布满青紫色血管、五官扭曲错位、还在不断蠕动的……肉球。
没有血。没有惨叫。只有极其轻微的、像气球充气时的滋滋声。
噗。
一声轻响。
肉球炸开了。
不是爆裂,而是像被戳破的水球,向内塌陷、液化,最后在座椅上留下一滩分不清是皮还是肉的、灰白色的粘稠物质,以及三具从脖颈以下完好无损、却已经彻底失去头颅的身体。
顺平的眼球在眼眶里剧烈震颤。他想叫,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穿连帽衫的东西,缓缓转过头。
帽兜滑落,露出一张少年的脸。
——不,依然是“东西”。
那张脸,如果忽略皮肤上纵横交错的、像被粗糙缝补过的缝合线痕迹,勉强称得上清秀。五官是端正的,甚至带着点稚气。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漩涡。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深邃的、由无数细密墨绿色纹路旋转着向内坍缩的漩涡。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倒映着顺平扭曲的、惊恐的脸。
“你能看见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声音年轻,甚至带着点好奇,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顺平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挤出破碎的、不成句的气音:“你……你杀了……他们……”
真人——特级咒灵,四天灾之一——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天真得近乎残忍。
“嗯。杀了。”他说,语气像在说“吃了午饭”,“他们欺负你,对吧?”
顺平的眼眶猛地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跟着你啊。”真人站起身,从那一滩灰白色的残骸边走过来,步伐轻快得像在散步,“从学校跟到电影院。看了很久呢。”
他走到顺平面前,蹲下,与蜷缩在座椅里的少年平视。那张布满缝合线痕迹的脸上,露出一个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容。
“他们撕你的东西。打你。踩你的脸。你疼吗?”
顺平没有回答。但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真人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指尖冰凉,带着某种不属于活人的触感,但动作却温柔得像在安慰受伤的小动物。
“你恨他们吗?”真人问,声音轻得像在分享秘密。
顺平的眼睫颤了颤。
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天走进那间教室的时候,胃会像被人攥住一样绞痛。他只知道,每次看见那三个人的脸,他会下意识地低头、缩肩、加快脚步。他只知道,他曾经无数次在夜里想象过他们死掉的样子——被车撞死,被刀捅死,被从天而降的花盆砸死。
但他从未想过,他们真的会死。
更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死在他面前。
“你在害怕。”真人说,那双漩涡般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害怕我吗?”
顺平的嘴唇哆嗦着,却点了点头。
真人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真心的、愉快的笑。他向后撤开一点距离,盘腿坐在电影院的地板上,仰头看着顺平。
“你为什么要害怕我呢?”他问,语气真诚得像在请教,“我帮你杀了欺负你的人啊。我做了你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我应该……是你的朋友吧?”
朋友。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顺平死水般的内心,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不……不是……”他喃喃,声音沙哑,“杀人……是错的……”
“错?”真人歪头,“谁规定的?”
顺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回答不出来。
谁规定的?
老师?父母?警察?那些从来没能保护过他的人?
“人被杀,就会死。死了,就不会再欺负你了。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真人继续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他们活着的时候,你痛苦。他们死了,你就不用痛苦了。那他们死掉,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顺平的思维在打结。他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真人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俯视着顺平。
“你和我,其实很像。”他说,那双漩涡般的眼睛里,映出顺平扭曲的、泪痕满面的脸,“我们都是被‘人类’伤害过的存在。只不过,我是被他们生出来的——从他们对彼此的恨意里,从那些扭曲的、恶心的情绪里。而你是被他们踩在脚下的。”
他伸出手。
“要不要……跟我走?”
顺平盯着那只手。苍白的,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背上也有细细的缝合线痕迹。
他的手在发抖。
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尖叫:拒绝他!他是怪物!他杀了人!
另一个声音,更轻,更细,却更顽固:
但他懂你。
他替你做了你一直想做的事。
那些嘲笑你的人,那些霸凌你的人,那些从来不曾保护你的人……他们有什么资格说“错”?
“你不想再被欺负了吧?”真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响在脑海深处,“你不想再低着头走路了吧?你不想……”
他凑近,嘴唇几乎贴着顺平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梦呓:
“拥有可以保护自己的力量吗?”
顺平的眼睫剧烈颤抖。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那双漩涡般的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电影院的银幕上,《天国与地狱》正好播到最后一幕。三船敏郎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分不清是希望还是绝望。
真人笑了。
他收回手,没有强求,只是转身,向电影院出口走去。
“想通了,就来找我。”他的声音飘回来,带着笑意,“你应该能找到我的——毕竟,你能看见我啊。”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顺平依旧蜷缩在座椅上,盯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盯着那三具无头的尸体。
银幕的光在他脸上明灭。
他没有哭。
也没有动。
只是那双一直充斥着恐惧和茫然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
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