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傍晚比东京来得更沉一些。
古都的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线香气息,从某处不知名的神社飘来,混着暮色与远山青黛的轮廓,本该让人心神宁静。
但此刻,京都咒术高专校门外三百米处的这条僻静小巷,气氛与“宁静”二字毫无关系。
伏黑惠靠在墙上,肋骨的位置传来闷钝的痛感——不致命,但足以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抬起眼,看着巷口那个还保持着挥拳姿势的男人。
东堂葵。
京都校三年级,一级咒术师。身高一米九往上,肌肉虬结得像用钢筋焊成的雕塑,此刻正收回拳头,脸上带着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居高临下的无聊。
“就这?”
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滚出的闷雷。
伏黑惠没有回答。他身后三米处,钉崎野蔷薇正捂着腹部跪倒在地,额角渗出冷汗。
她身边站着一个与她面容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黑发女生——禅院真依,京都校二年级,三级咒术师,手里把玩着一把刚刚收回枪套的左轮手枪。子弹不是普通的子弹,是用她咒力凝结的实弹,足以让咒术师皮开肉绽。
钉崎的肩膀上,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血迹。
“别乱动哦。”真依居高临下地看着钉崎,嘴角带着一丝讥诮,“我对乡下来的野丫头没什么耐心。”
钉崎咬着牙,没说话。她的指甲抠进地面的石缝,指甲盖下面渗出细密的血丝——不是真依造成的伤,是她自己压制的愤怒。
东京校的人,今天只是提前来京都适应场地。明天就是姐妹交流会正式开赛的日子。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只是奉命来确认赛场周边的结界布置情况,压根没打算惹事。
然后就在这条回酒店必经的小巷里,被堵住了。
“喂。”
东堂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已经转过身,不再看伏黑惠,而是用那双带着莫名审视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刚刚勉强站稳的伏黑。
“问你个问题。”
伏黑惠没有回答,只是保持警惕的姿态,咒力在体内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召唤式神。
东堂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这个问题砸进巷子里,让原本紧张到几乎凝固的空气都滞了一瞬。
伏黑惠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
“我问,”东堂向前跨了一步,眼神认真到近乎偏执,“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他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不像在戏弄。更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不容置疑的选拔测试。
伏黑惠沉默了两秒。肋骨传来的痛感让他很难集中精力思考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他下意识地回答:
“……足够个性的吧。”
东堂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脸上,那种“认真”的表情,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的炭火,迅速冷却、凝固、然后——
“无聊。”
话音未落,拳已至。
伏黑惠凭借本能向侧方闪避,但那拳头太快。不是咒力加持的速度,是纯粹肉体力量压缩空气后产生的冲击波,先于拳头本身撞在他肩胛骨上,将他整个人拍得向侧方踉跄。
第二拳接踵而至。
这次是腹部。伏黑惠双臂交叉格挡,但那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力量穿透他的防御,直接轰进内脏。他眼前一黑,后背撞上巷墙,墙皮龟裂剥落。
东堂收回拳头,脸上没有丝毫快意或兴奋,只有更深的——无聊。
“二级术师身份入学的天才新生伏黑惠,传闻中拥有多种式神的持有。”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结果连个像样的答案都给不出来。”
他转身,朝巷口走去。
经过钉崎身边时,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对真依丢下一句:
“走了,没意思。”
真依耸了耸肩,收起左轮,临走前瞥了一眼钉崎,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轻蔑,好奇,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她没有说出口,转身跟上了东堂。
两人消失在巷口。
伏黑惠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肋骨大概断了两根,内腑震荡,短时间没法战斗。他抬眼看向钉崎——钉崎正挣扎着站起来,肩膀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神里的愤怒比疼痛更亮。
“混蛋……”她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就在这时,巷口又传来脚步声。
伏黑惠和钉崎同时绷紧身体——但来人不是东堂,也不是真依。
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身影堵住了巷口。
熊猫。
东京校二年级,二级咒术师。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用高领遮住下半张脸、紫发遮住一只眼的男生——狗卷棘,同样是二年级,一级咒术师。
“喂喂喂……”熊猫几步跨过来,蹲下身查看伏黑惠的伤势,毛茸茸的脸上难得露出凝重的表情,“被揍成这样?谁干的?”
“东堂。”伏黑惠简短回答。
熊猫的眉头拧了起来。
狗卷棘走到巷口向外张望了一圈,确定没有埋伏,才走回来,用沙哑却清晰的嗓音说:“金枪鱼蛋黄酱。”(意思是:那家伙确实麻烦)
“先送他们回去。”熊猫架起伏黑惠的一只胳膊,冲狗卷棘使了个眼色。狗卷点点头,扶起钉崎。
五人刚走到巷口——
另一个方向,传来更急促的脚步声。
禅院真希。
她扛着咒具长刀,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浑身是伤的伏黑惠和钉崎,最后落在他们来时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咒力碰撞的余波,以及两声几乎听不清的、尖锐的女声。
“真依。”真希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冷意。
她没有多问,只是对熊猫和狗卷点点头,示意他们先带人走,然后转身,朝着那个方向大步走去。
……
另一条巷子,更窄,更暗。
真依靠在墙上,左轮手枪还握在手里,但枪口垂向地面。她的呼吸有些不稳,肩膀上一个新鲜的、正在流血的伤口,是被自己的子弹——被自己用咒力凝结的子弹——擦过的痕迹。
真希站在她面前三米处,刀已归鞘。但她没有靠近。
姐妹俩就这样对峙着,像两只被困在窄巷里的刺猬,满身的刺都竖着,却谁都没有先动。
“你把钉崎打伤了。”真希开口,声音很平。
“她把我的子弹弹回来了一颗。”真依咬着牙,语气里带着讥诮,“乡下来的野丫头,反应倒是快。”
真希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膨胀,像一块逐渐收紧的铁板。
真依垂下眼,看着自己握枪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某种更深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你永远是这样。”真依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讥诮,更像是自言自语,“永远冲在最前面,永远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永远——”
“永远什么?”
“永远让我恶心。”
真依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却尖锐得像淬了冰:“你是天与咒缚,没有咒力,所以可以不在乎这些破事!我呢?我生下来就是咒力最低的那个,最低的!你知道在禅院家,没有咒力的你会被当怪物,但咒力最低的我会被当什么吗?是废物!是耻辱!是连做工具都不配的垃圾!”
她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撞上墙壁,又弹回来,一点点消散。
真希看着她。
看着自己这个双胞胎妹妹。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布满的愤怒、委屈、不甘,以及某种更深的、早已被时间磨出茧子的……绝望。
“所以,”真希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你就去京都校,把自己变成禅院家在这边的眼线?帮那些老东西盯着别人?”
“那又怎样?!”真依吼道,“你管不着我!你永远管不着我!”
她猛地举起枪——
枪口对准真希的眉心。
真希没有躲。她只是看着真依的眼睛,看着她握枪的手,看着那枪口后剧烈颤抖的瞳孔。
“开枪啊。”真希说。
真依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一秒。两秒。三秒。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眶越来越红,眼泪终于从眼角滚落,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湿痕。
枪口,缓缓垂了下去。
“滚。”真依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滚回你的东京校,别让我再看到你。”
真希看着她。看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又仿佛隔着整个世界的妹妹。
她什么都没有再说。
转身,朝着巷口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真依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左轮手枪从手中滑落,掉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窄巷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渐浓的暮色。
……
另一边,回酒店的路上。
熊猫扶着伏黑惠走在前面。狗卷棘扶着钉崎跟在后面。
钉崎的伤口已经被狗卷用应急咒疗简单处理过,不再流血。但她一直沉默着,眼神有些空,不知在想什么。
“那个真依……”钉崎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狗卷看向她。
“她最后那一枪,”钉崎顿了顿,“是故意打偏的。”
狗卷没有说话。
钉崎也不再说话。
暮色四合,京都的街灯渐次亮起。远处传来寺院晚课的钟声,沉而缓,像某种古老的、无言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