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夜,深沉如墨。
一艘通体纯白、没有任何标识的超级游艇静静漂浮在离岸五十海里的洋面上。船身长达百米,三层甲板,停机坪上停着两架改装过的重型直升机,底舱隐约可见鱼雷发射管的轮廓——这是一艘披着游艇外衣的移动堡垒。
顶层甲板的宴会厅,此刻灯火通明。
长逾十米的黑檀木会议桌旁,坐着七个男人。
他们肤色各异,年龄参差,衣着风格也天差地别——有人穿着手工定制的萨维尔街三件套,有人裹着东南亚常见的蜡染纱笼,有人甚至赤裸上身,只挂一串由鲨鱼牙齿串成的项链。但有一点相同:每个人手下的帮众以万计,掌控的产业遍布全球合法与非法的每个角落,账户里的数字足以买下小型国家。
纽约的军火大亨,香港的赌场帝王,西非的钻石军阀,南美可卡因王国的实际统治者,莫斯科地下世界的沙皇,中东军火运输线的唯一话事人,以及一个看似最不起眼、却在座所有人都隐隐以他马首是瞻的东南亚赌场与人口贸易的幕后黑手。
他们每个人,这趟出海,只带了一个保镖。
那些保镖此刻都站在各自雇主身后三米处,姿态各异——有人闭目养神,有人警惕扫视,有人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指间的火焰。但有一点相同: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或强或弱的咒力波动,实力约在三到四级咒术师之间。对于这些常年游走于黑暗世界的大佬而言,养两三个诅咒师保镖,不过是基本的安保配置。
但此刻,这七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地下帝王,却在等待一个人。
一个让他们不得不等的人。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
夜风涌入,带进微咸的海腥味。
走进来的,是一个少年。
黑发柔软,肤色比普通人更显苍白,身材清瘦,穿着剪裁简单的黑色西装,没有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他的面容称不上惊艳,甚至可以说是普通——放在东京街头的学生群里,大概会被归类为“安静的那类”。
但他的眼睛。
那双颜色偏淡的眼睛扫过宴会厅时,七位大佬齐齐起身。
不是出于礼貌,是本能。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存在轻轻触碰了后颈,皮肤下的神经末梢同时发出预警:危险。
少年走到黑檀木长桌的主位前——那个从会议开始就一直空着的、正对所有人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手,指尖向外轻轻一挥。
七位大佬这才齐齐落座。
没有任何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东南亚那位赌场帝王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不急。”
少年的声音清冽,平静,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他靠进椅背,目光从七人脸上依次扫过,速度不快,却让每个人都生出一种被从里到外看透的错觉。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缓慢,与船舱外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几乎同步。
五条浩。
御三家之一五条家的挂名家主之子——不,是养子。十七岁,二级咒术师。咒术高专一年级新生。掌握名为“甘雨操术”的稀有术式。
但这些表面的身份标签,此刻毫无意义。
真正有意义的是:
御三家,咒术界最古老的三个家族。加茂家,禅院家,五条家。
加茂与禅院,各有四五名一级咒术师坐镇,族老无数,底蕴深厚。
五条家呢?
这代出了个五条悟——特级,当代最强,咒术界公认的战力天花板。但五条悟本人对家族氛围厌恶至极,除了名义上的“家主”头衔,几乎从不参与家族事务,更遑论培养一级咒术师。偌大的五条家,竟连一个一级咒术师都没有。
表面看,这是御三家中最弱的一环,一个随时可能被另外两家蚕食的空壳。
但此刻坐在这张黑檀木长桌主位上的少年,用那双淡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七位地下世界的帝王——这些人,是他的人。
不是五条家的。是他五条浩的。
三年前,十四岁的五条浩开始以“家主养子”的身份介入五条家边缘事务。两年后,他接手了五条家所有暗中的产业与人脉。
如今,五条悟依旧是名义上的家主,但整个家族的实际运转、资源调配、情报网络、海外布局——全部由这个十七岁的二级咒术师掌控。
加茂和禅院那些端着古老架子、在京都茶室里指点江山的老家伙们,至今还以为五条家只是个空壳。
他们不知道,五条家的触角,早已伸到他们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地方。
比如这艘游艇。比如这七个人。
“诸位。”
五条浩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每个人听清。
“今天请你们来,不为谈生意。”
他顿了顿。
“我需要你们帮我找一些东西。”
七位大佬交换了一下眼神。莫斯科那位沙皇般的男人开口,俄语口音浓重:“找什么?”
五条浩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两下。
宴会厅的灯光熄灭。
一面巨大的投影幕从天花板无声降下。
画面亮起。
第一张:一个矮小的人形,独眼,头颅硕大,顶部凹陷如火山口,皮肤呈现焦黑的龟裂纹理。
第二张:一个无眼的类人生物,头颅两侧生着弯曲的鹿角状犄角,皮肤如老树树皮,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花香雾气。
“这两个。”五条浩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特级咒灵。代号:漏瑚,花御。”
他停顿,让画面停留足够久。
“三天前,他们在东京郊外袭击了五条悟。漏瑚被摘掉头颅,花御在最后时刻将其救走。”
黑暗中传来细微的吸气声。
袭击五条悟?当代最强?而且还活着逃走了?
“我要知道他们的来历。”五条浩继续,声音依旧平静。
“从哪里诞生。因何诞生。诞生前那片区域发生过什么。诞生后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咒术师或咒灵。和哪些人类或诅咒师有交集。以及——”
画面切换。
第三张:一支干枯、暗红、布满螺旋纹路的手指状物体。
“这个。两面宿傩的手指。如果他们的行动与此有关,我需要知道是哪根,从哪里来,怎么到他们手里的。”
投影熄灭,灯光重新亮起。
七位大佬的表情各异——有人凝重,有人茫然,有人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但他们都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他们都清楚,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五条浩靠在椅背上,那双淡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你们在全球各地经营多年,眼线遍布每个角落。合法的,不合法的,见得了光的,见不了光的——你们知道的东西,比咒术界高层那些只会喝茶开会的蠢货多得多。”
他的语气不带贬低,只是陈述。
“所以,我不找他们。我找你们。”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
船舱外,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起了变化。不是风浪,而是无数道细如发丝的水线从海面升起,在半空中交织、缠绕、凝结,最终形成一条通体透明、鳞爪宛然的东方水龙,静静盘旋在游艇上空,用那双由水光凝成的眼睛俯视着整艘船。
七位大佬身后的保镖几乎同时绷紧身体,咒力应激而发——但他们的雇主只是抬起手,制止了他们可能做出的任何动作。
水龙没有攻击。
它只是存在。
展示着足以将这艘船和船上所有人,在十秒内碾成碎渣的力量。
五条浩收拢五指。
水龙无声崩解,化作漫天细雨洒落海面,融入波涛。
“三个月。”他说,声音重新恢复那种淡淡的平静,“我要初步报告。半年内,我要完整的、可验证的情报链。”
他站起身,扣上西装最上面那颗纽扣。
“能做到的,接下来五年的所有海上航线,五条家保。无论是加勒比的军火,还是地中海的‘货’。”
他顿了顿。
“做不到的……”
他没有说完。
也不需要说完。
五条浩向门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经过那位东南亚赌场帝王身边时,他略微停顿,侧头看向这个一直在沉默中观察他的男人。
“对了。”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对方能听见。
“你那两个三级诅咒师,是禅院家旁支出身的吧。告诉他们,下次再用禅院家的手法在我的人面前露痕迹……”
他收回目光。
“就不用回去了。”
他推开门,走入夜色。
海风涌入,带着微咸的凉意。黑檀木长桌旁,七位大佬依旧端坐,沉默如山。
良久,莫斯科那位沙皇开口,声音低沉:
“他今年……十七?”
没有人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游艇外,东海的夜依旧深沉。一艘小艇正从母舰侧面放下,载着那个黑发少年,向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灯火通明处驶去。
海面很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比海啸更深的暗流,正在这片平静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