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黑色公务车平稳地驶过山林间蜿蜒的公路。
五条悟靠在后座,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墨镜镜片上。前排副驾驶的五条浩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呼吸轻浅而均匀。伊地知洁高握着方向盘,本想找些话题打破沉默,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选择专注于眼前的弯道。
气氛安静得近乎凝滞。
然后,五条悟放下手机。
“伊地知。”
“……是、是!”
“前面岔路口右拐,直走别停,先回高专。”
伊地知愣了一下,下意识从后视镜看去。五条悟依旧懒散地靠着,嘴角甚至挂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但墨镜后的目光,分明已穿透车窗,落在后方某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树影。
“有人跟了咱们一路了。”五条悟轻飘飘地说,像在谈论天气,“别回头,继续开。”
伊地知瞳孔骤缩,喉间逸出几不可闻的吞咽声。他死死握住方向盘,不敢加速也不敢减速,维持原速向右拐入岔路。车灯劈开逐渐浓重的暮霭,将树的影子拉得斜长诡谲。
五条浩没有回头,也没有发问。他的指尖在膝上几不可察地轻动,空气中细密的水汽开始以他为中心,进行极其缓慢、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流动与凝聚。
后视镜中,后座的白发男人似乎打了个呵欠。
下一秒。
地面碎了。
不是开裂,不是下陷,而是整片路基从正下方被一股蛮不讲理的巨力向上掀翻、捣烂,沥青与碎石混杂着泥土,像被巨人一拳捶烂的饼干,呈放射状向外崩飞!
黑色公务车在冲击波中被抛起,伊地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但车辆还未落地,两道人影已从敞开的车门掠出——
一道白,一道黑。
五条悟稳稳落在数米外的残存路面,制服外套被气流吹起一角,眼罩后的六眼已完全睁开,苍蓝深邃。五条浩落在他侧后两米处,落地无声,周身已隐约凝起一层薄而密的水雾,如同流动的透明甲胄。
被击碎的路基中央,烟尘尚未散尽,一个矮小的轮廓从坑底缓缓升起。
那是个极不合比例的侏儒。细小的身躯撑着硕大的、布满火山口般凹凸纹路的头颅,头顶正中央一个拳头大的坑洞隐隐泛着暗红火光。独眼,大而圆,眼白浑浊,瞳孔收缩如爬行动物。它从烟尘中走出,每一步,焦黑的龟裂以脚掌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漏瑚。
四大天灾之一,特级咒灵。
“无下限术式……六眼。”漏瑚抬起那颗沉重的头颅,独眼直直锁定五条悟,声音低沉嘶哑,像岩浆在喉咙里滚动,“五条悟。”
“呀,认识我?”五条悟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像在便利店遇到熟人,“荣幸荣幸。不过打招呼的方式有点粗鲁啊,修路很费钱的。”
漏瑚没有理会这轻佻。他的独眼越过五条悟,在五条浩身上停留一瞬,像评估,又像漠视,然后收回。
“我来确认。”漏瑚说,独眼深处亮起暗红的火光,“当代最强的咒术师,是否如传闻那般,已腐朽到值得被取代。”
五条悟眨了眨眼:“哇,上来就这么劲爆吗?”
漏瑚不再说话。
他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对准身侧的山壁。
平平无奇的动作。
下一瞬——
山壁如同熟透的果实从内部炸开,不是岩石崩裂,而是无数暗红滚烫的岩浆凝聚成的“包子”,从墙体中挤涌而出,颗颗饱满,表层浮动蛛网般龟裂的火光,带着熔炉般的热浪,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朝五条悟所在方位喷涌!
这不是攻击,是陷阱。从第一拳击碎地面开始,漏瑚就已在墙体内埋下这一击。
数枚岩浆包子几乎同时触及五条悟的身体——头部、躯干、四肢,将他整个人连同那片空间一并吞没。空气中炸开灼热的白汽,碎石被高温熔化,路面燃起幽蓝的火苗。
伊地知的车刚在弯道尽头勉强刹停,透过后窗看到这一幕,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五条浩却已不在原地。
就在岩浆包子爆发的前一瞬,他的身形如水银泻地,化作无数细密的水珠,向侧方山头飘飞、逸散、重组,轻盈落在数十米外一株老松的枝头。双脚重新凝实时,衣角甚至未沾半点烟尘。
他遥遥望着那片仍在燃烧的焦坑,面色平静,眼神无波。
五条悟站在焦坑中央。
制服下摆烧焦了几个洞,几缕白发梢微卷,发着淡淡的焦糊味。但他本人毫发无伤。岩浆包子贴着他的脸、脖颈、胸腹悬停,像被一道无形的透明屏障完全隔开,连一丝热意都没能渗透。
无下限术式。
“就这?”五条悟伸手掸了掸肩上的灰,语气真诚地困惑,“我还以为会更有创意一点。”
漏瑚的独眼中,火光跳跃了一瞬。
下一波攻击无缝衔接。
空气中骤然响起刺耳的嗡鸣——不是普通虫鸣,而是能直接干扰咒力感知、震得人颅骨发麻的超声波。数十只拳头大小、甲壳泛着金属冷光的飞虫从林中涌出,振翅频率紊乱,轨迹诡异飘忽,同时朝五条悟俯冲。
这是干扰。
漏瑚的身影已穿过虫群,矮小的身形在半空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右拳收于腰侧,拳面覆盖的不再是岩浆,而是浓缩到极致、密度高到呈现出暗紫色的炎核。
正面突破。
五条悟甚至连脚步都没移动。飞虫的音波冲击在无下限外侧滑开,如同海浪撞上礁石。漏瑚那足以融化坦克装甲的火焰拳,在距离五条悟眉心三厘米处,同样被那道看不见的墙稳稳抵住。
拳风将白发吹得向后飞扬。五条悟微微偏头,似乎透过那团刺目的炎光,与漏瑚的独眼对视。
“太近了。”他说。
然后抬手。
没有术式,没有咒力光芒,只是纯粹的体术——快到漏瑚的独眼完全没能捕捉轨迹的一记下勾拳,从下方斜斜撞入他的腹部。
“咳……!”
漏瑚的双眼猛地凸出,身体像破布袋一样被击飞,撞断三棵树,在第四棵树干上砸出蛛网般的裂纹。树皮烧焦,但他腹部的拳印处,分明没有火焰,只有纯粹的物理冲击造成的凹陷。
五条悟甩了甩手腕,像在松动筋骨:“虽然你看起来皮挺厚,但还是不够挨揍啊。”
漏瑚从树干上把自己“拔”下来,腹部凹陷缓慢鼓起——咒灵的再生。他独眼中的火光从愤怒转为凝重。
不够。完全不够。甚至逼不出对方真正的攻势。
他改变战术。
单手一指伸直立于身前,咒力如海潮涌动。
“术式反转·赫。”
五条悟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轻捻,一团猩红近黑、内里翻涌着湮灭性能量的咒力球在指尖凝成。
不是对波。漏瑚的结印未完成,那团拳头大的“赫”已脱手而出,如同红色彗星,拖着笔直的尾迹轰在他胸口正中!
轰——!!!
焦坑变成了更大的焦坑。漏瑚的上半身几乎被打进山体内部,以他为圆心,半径十余米的岩壁向内塌陷、崩裂,裂纹如蛛网蔓延。
五条悟没有追击。他甚至没有看那片废墟,而是回头,望向远方山头松枝上静立的身影。
“浩,看够没?”他扬声,语气随意,“难得特级战,多学学。虽然跟你术式不太搭。”
五条浩在松枝上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的目光越过五条悟,落在那片正在缓慢“愈合”的焦坑。
漏瑚又从碎石中站起来了。
胸口的凹坑比腹部的愈合慢得多——赫造成的湮灭性伤害,再生需要更多咒力和时间。他粗重地喘息,独眼中的火光已不止凝重,更添一丝惊骇。
差距大到这个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暗红纹路从脖颈向上蔓延,攀上颧骨,逼近独眼。那是压榨咒力极限的征兆。
“领域……”
第一音节刚出口。
拳。
不是一记,是无数记。
五条悟不知何时已贴到他面前,速度快到残影尚在空中凝滞。每一拳都精准落在漏瑚试图结印的关节、防御的臂骨、后退的膝盖。没有花哨,没有停顿,只有暴风骤雨般绵密到令人窒息的纯粹体术碾压。
骨裂声如爆豆。漏瑚的领域起手式被硬生生打散在成型前。
他被压制了。
彻彻底底的压制。
森林边缘,战斗已呈现单方面追逐。漏瑚试图拉开距离重整态势,但五条悟永远比他快半步,像附骨之疽,每一拳都赶在他再生或结印的前一瞬落下。山石崩飞,林木成片倒伏,焦痕与拳坑几乎铺满半个山头。
漏瑚的头颅被一拳打得仰起,独眼中竟掠过一丝——茫然。
不是敌人太强。是强到这种程度,让他作为“特级”的认知根基都开始动摇。
就在这时。
一道人影从密林边缘跌跌撞撞地跑出。
粉发,校服,瞪大的棕色眼睛,以及怀里还抱着一个半死不活、明显被强行关机拎来的熊猫咒骸。
虎杖悠仁。
他刚被五条悟用无下限术式极限压缩距离的“十秒飞行”强行拎到现场,脚还没踩实地面,迎面就是一颗特级咒灵被捶得嵌入岩壁的震撼画面。
“……”虎杖嘴张了张,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
五条悟收回踩在漏瑚头顶的脚,回头,冲虎杖灿烂一笑:“哟,悠仁,来得正好。顺便做个实战观摩——虽然对手有点弱,凑合看吧。”
漏瑚嵌在岩壁中,独眼死死瞪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粉发少年。
不对。
他体内,有某种……极其古老、极其不祥的气息。
残留在空气中,与方才被完全碾压的屈辱交织,让漏瑚的独眼从茫然转为一种全新的、刻骨的恐惧。
“那是……”他的喉咙挤出破碎的低音,“两面……宿傩……?”
虎杖下意识退后半步,抱紧咒骸。
五条悟没回头。他只是略略侧身,半张脸隐在逆光中,嘴角弧度依旧轻松,却让漏瑚感到比方才所有拳击更深的寒意。
“哦,认出来了?”五条悟的语气依旧轻快,“那正好。想挑战最强之前,先想想清楚——你真正该害怕的,是千年前那位呢……”
他顿了顿,六眼倒映出破碎山火与暮色残光。
“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