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燕芳总会留阿鄢授私课。
起初阿鄢以为是随口一问,后来才发现不是。每日申时三刻,雷打不动,他案上那壶茶刚泡到第二泡,她便会被叫进去,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听他问话。
谢燕芳“今日学到了什么?”
阿鄢答了。
谢燕芳“可还记得昨日学了什么?”
阿鄢又答了。
日复一日,像在往一只空碗里注水。起初碗底还是干的,后来渐渐积起浅浅一层,再后来,水面慢慢上升,映出了她自己的脸。
待她学得够多了,谢燕芳换了问法。
谢燕芳“说说你的见解。”
他不要她复述他讲过的东西,他要她用自己的脑子去想,用自己的嘴去说。
阿鄢说的不多,却干脆利落,偶尔会停些许时间,最终慢慢吐出几个字,不多不少,恰好戳在要害上。
谢燕芳听完了,不夸不骂,只是点点头:
谢燕芳“继续。”
然后话题便从经史子集滑到了朝堂之上。
*
那日讲的是一桩旧案。
谢燕芳把各方势力的来龙去脉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谁和谁是一党,谁和谁面和心不和,谁在背后捅了谁一刀。
他讲得漫不经心,像在说书,可每一句话都精准剖开了楚都朝堂上那层光鲜的皮,露出底下血淋淋的骨头。
阿鄢听着,没有插嘴。
她心里是意外的。
朝堂之事,政权所属,这些东西不该是一个外姓丫头能听的。她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谢府里一个无根无萍的孤女,不过是捡回来的一条命。
可他偏偏讲了。
不但讲,还问她的看法。
阿鄢不傻。她知道谢燕芳做任何事都有目的,留她授课有目的,讲这些给她听也有目的。至于那目的是什么,她暂时看不透。
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她便受用。
不论谢燕芳居心何在,总不至于害她。至少现在不会。他花在她身上的时间和心思,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成本了。以他的精明,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那就先听着。
先学着。
先把这些东西装进肚子里,总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
今日谢燕芳没有像往常一样放她走。
他支着下颌,手里还捏着那卷书,书页半翻,拇指压在页边,目光却不在书上,而在看阿鄢,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意趣。
谢燕芳“从前算你不识。”
他慢悠悠地开口。
谢燕芳“如今我可问你——如何识我?”
阿鄢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她想了想。
谢燕芳看起来温润如玉,笑起来如沐春风,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谁都挑不出他的错处,作为谢家三公子,谢氏唯一智计无双之人,是当今太子妃的亲弟,谢氏一族摆在台面上的刀刃。
说的好听点是世家大族,说的难听就是外戚。
阿鄢摇了摇头。
阿鄢“看不清。”
谢燕芳见她眸中眼波流转却不露于言语,知她心中已有定数,挑了挑眉。
谢燕芳“看不清也好。”
他换了个姿势,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谢燕芳“那,萧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