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食堂的路变得格外沉默。
怪物虽然消失了,但那滩蒸发黑水的腥臭似乎还粘在鼻腔里,混合着走廊无处不在的潮湿霉味,让人胸口发闷。王海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根沾了污渍的桌子腿,脚步沉重。林晓搀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李雯,两人脸色都白得吓人。叶知许和许锦安落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强制的好感像温暖的潮水,包裹着她的感知,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去靠近身边这个人,汲取那份被系统标注为“安全”的气息。但理智,或者说,是那种从醒来就如影随形的、对许锦安眼神的深刻警惕,让她绷紧了全身每一根弦。
“手怎么这么凉?”许锦安忽然侧过头,低声问。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知许缩在袖口外的手背。
皮肤接触的瞬间,叶知许几乎要弹开。不是厌恶,而是另一种更尖锐的、近乎生理性的戒备。他的手指温度适中,触感干燥,可她却觉得像是被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片擦过。
她强忍着没动,甚至顺着那股强制情感的牵引,微微颤了一下,抬起眼看他,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投下细密的阴影:“有点……害怕。”
这示弱半真半假。害怕是真的,但不是他认为的那种害怕。
许锦安凝视着她,眸色深了些,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更多情绪。片刻,他收回手,语气温和依旧:“跟紧我就好。这个副本的规则我们还不清楚,但看起来,落单或者触发某些条件,才会引来那些东西。”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她能听见,“刚才,谢谢你提醒我。”
他指的是她脱口而出的那句“小心”。
叶知许心跳漏了一拍。他是真的没察觉身后阴影的异样,还是……?她迅速垂下眼,摇了摇头,没接话。
好在食堂很快到了。
那是一栋低矮的灰砖建筑,窗户蒙着厚厚的油污,大门虚掩,里面透出惨白的光。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廉价消毒水和食物馊味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空间很大,摆放着长长的、油腻的木质桌椅,此刻空无一人。最里面是打饭窗口,玻璃后面黑漆漆的,看不清状况。
挂钟显示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十分。
“有吃的吗?”王海瓮声瓮气地问,径直朝打饭窗口走去。他的胆子似乎随着刚才那一架壮了不少。
林晓和李雯也眼巴巴地看着。
许锦安没有立刻跟过去,他的目光在食堂里缓缓扫视,掠过斑驳的墙壁、角落堆积的破扫帚和簸箕、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灯管,最后落在那排紧闭的打饭窗口上。
“小心点。”他对王海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
王海已经走到窗口前,用力拍了拍玻璃:“喂!有人吗?”
没有回应。
他又推了推窗口下方一个仅供递饭的小铁窗,吱呀一声,竟然开了。一股更浓的、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从里面飘出来。
王海探头朝里看,里面似乎是个厨房,隐约能看到灶台和柜子的轮廓,同样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影。
“妈的,什么鬼地方。”他骂了一句,缩回头,显然不打算进去探查。
就在这时,食堂里所有的灯管忽然齐齐闪烁了一下,发出电流过载般的滋滋声。光线明灭不定,众人的影子在油腻的地面上被拉长、扭曲。
“啊——!”李雯短促地尖叫一声,死死抓住林晓的胳膊。
叶知许也屏住了呼吸。她看到,在灯光剧烈闪烁的瞬间,许锦安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似乎也扭曲了一刹。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那影子边缘,极其短暂地泛起了一抹不自然的、粘稠的蠕动。
灯光稳定下来。一切如常。
许锦安蹙了蹙眉,似乎也感到了不适,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指尖有些发白。
“可能是电压不稳。”他解释道,语气平稳,但叶知许捕捉到他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阴郁?
没等细想,打饭窗口后面的黑暗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沉重的铁锅砸在了地上。紧接着,是拖沓的、缓慢的脚步声,从深处传来,越来越近。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小铁窗后的黑暗中。那像是个穿着肮脏白色工作服的老妇人,头发稀疏花白,低垂着头,看不清脸。她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边缘缺损的搪瓷盆,盆里是某种黏糊糊、灰褐色的块状物,冒着微弱的、令人毫无食欲的热气。
老妇人将盆“咚”地一声放在小窗台上,然后缓缓抬起脸。
一张布满深深褶皱、皮肤松垮垂坠的脸。她的眼睛很小,浑浊发黄,眼白占了大半,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五个人。没有瞳孔。
“吃饭。”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破风箱拉动。
没人动。
那盆东西看着就让人反胃。
“吃饭。”老妇人又重复了一遍,这次,那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看”向了站在稍远处的叶知许和许锦安,“不吃饭……会饿。”
最后那个“饿”字,她说得异常缓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渴望。
王海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横肉抽动,似乎想骂人,但对着那张诡异的脸,话又咽了回去。林晓和李雯更是瑟瑟发抖。
许锦安上前一步,挡在叶知许和那老妇人视线之间,语气平静有礼:“请问,只有这些吗?我们是新来的学生,不太清楚这里的规矩。”
老妇人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黑的牙齿,那似乎是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规矩?规矩就是……按时吃饭,按时上课,按时睡觉。不守规矩的……饿得快。”
她说完,又慢慢低下头,盯着那盆糊状物,不再看他们。
气氛僵持。
叶知许的胃因为紧张和那气味的刺激,隐隐作痛。强制情感让她下意识地朝许锦安身边靠了靠,仿佛那里是唯一的安全区。许锦安察觉到了她的靠近,手臂微微抬起,似乎想揽住她的肩膀,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先坐下吧。”许锦安说,率先走向一张相对干净些的长桌。
王海犹豫再三,还是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捻起盆边一个破旧的铁勺,舀了一点那灰褐色的糊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色更难看了:“这他妈能吃?”
“副本不会给必死的开局,”许锦安在桌子对面坐下,声音沉稳,“食物可能有问题,但不吃,或许问题更大。那个‘饿’,恐怕不是字面意思。”
他的话有道理。在恐怖游戏里,违反看似无理的规则,往往意味着触发即死flag。
李雯几乎要哭出来:“可……可这怎么吃啊……”
林晓也脸色发青。
叶知许没说话,她挨着许锦安坐下,目光落在那盆糊状物上。颜色、质地、气味,都让人极度不适。但许锦安的分析是对的。她悄悄吸了口气,压下翻腾的恶心感,伸出手。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铁勺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率先拿起了勺子。
是许锦安。
“我先试试。”他说得很自然,舀起一小勺,在几人紧张的注视下,送进嘴里。他咀嚼的动作很慢,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仔细分辨味道和可能的影响。
几秒后,他吞咽下去,看向叶知许:“味道很差,但……目前没感觉异常。少吃一点,应该可以。”他把勺子递给她,眼神带着鼓励,“别怕。”
又是保护者的姿态。
叶知许接过勺子,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手指。温暖干燥的触感再次传来,强制的好感涌上,让她心头微软。她学着他的样子,舀了很少的一点,闭着眼塞进嘴里。
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土腥、霉变和隐约腥气的味道在口腔炸开,黏腻的质感糊在喉咙口。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迅速咽了下去,胃里立刻一阵抽搐。
许锦安适时地递过来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边缘破损的搪瓷杯,里面有小半杯清澈的冷水。“喝点水。”
叶知许接过,灌了一大口,才勉强压住反胃。冷水划过食道,带来一丝清明。她抬眼看他,他正关切地望着她,嘴角那抹温和的弧度依旧。
王海见他们吃了没事,骂骂咧咧地也舀了一勺,囫囵吞下,脸色铁青。林晓和李雯互相看了看,最终也颤抖着吃了一点,李雯吃完就捂着嘴干呕。
老妇人始终低着头,仿佛对这一切漠不关心。
吃完那点令人作呕的“午饭”,几人不敢在食堂多待,匆匆离开。走出来时,叶知许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妇人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浑浊的眼睛似乎透过小铁窗,一直“目送”着他们。
下午的安排,按照宿舍里一张模糊的课程表,应该是“自习”。但他们谁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自习。校园被灰雾笼罩,可见度极低,除了宿舍楼、食堂,远处似乎还有一栋更加破败、隐没在雾气深处的建筑轮廓,大概就是任务提示里的“旧校舍”。
“去教学楼看看?”林晓提议,声音还有些发虚。
“先回宿舍吧,”王海揉着肚子,“妈的,那东西吃得老子难受,得缓缓。这鬼地方,天知道教学楼里有什么。”
李雯立刻点头赞同,她一步都不想多走。
许锦安看向叶知许,征询她的意见:“你觉得呢?”
叶知许其实更想去探查,尤其是旧校舍,那哭声和主线任务直接相关。但王海和李雯的状态确实不好,而且……她需要时间理清思路,更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仔细观察许锦安,以及那股强制情感对她的影响。
“先回宿舍吧,大家需要休息,也交换一下信息。”她说。
许锦安点了点头:“也好。晚上恐怕更不太平,白天相对安全,但也不能大意。”
回程的路上,许锦安很自然地走在叶知许外侧,将她与可能从墙壁阴影或拐角出现的危险隔开。他的姿态始终是保护性的,偶尔低声提醒她注意脚下湿滑的地面。林晓看着他们,眼中露出一丝羡慕,小声对李雯说:“你男朋友真好。”
李雯只是苍白着脸摇头。
叶知许听到了,没说话。袖子里,那片冰凉的金属薄刃紧紧贴着她的皮肤。
回到那间惨绿的宿舍,王海一头倒在床上,发出沉重的叹息。林晓和李雯也各自爬上床,裹紧了单薄的被子,似乎想从睡眠中逃避恐惧。
许锦安走到叶知许床边,从自己床铺的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巴掌大的硬面饼。看起来比食堂的糊糊正常得多。
“我之前在床板下发现的,藏了一点。”他压低声音,将面饼递给她,“食堂的东西不知道有什么后果,这个应该安全。你刚才没吃多少,饿了吧?”
油纸包裹的面饼粗糙,带着粮食本身的香气。在这个诡异的地方,这份“私藏”的、相对正常的食物,显得尤为珍贵。
强制的情感模块疯狂运作,一股强烈的感动和依赖瞬间淹没了叶知许。眼眶甚至有些发热。她想,如果自己真的是这个角色,此刻恐怕已经彻底沦陷了。
她接过面饼,指尖发颤,低声道:“谢谢……你怎么不吃?”
“我不太饿。”许锦安笑了笑,伸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发,但半途停住,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吃吧。我守着,你们休息一会儿。”
他的体贴几乎无懈可击。
叶知许小口咬着干硬的面饼,味同嚼蜡。她眼角的余光,一直锁在许锦安身上。
他背靠着门边的墙壁坐下,面朝着宿舍内。窗外灰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覆盖下来,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专注的守护意味。
但叶知许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坐的位置,是房间里光线最晦暗的角落。他身后的墙壁,因为窗外光线角度的变化,阴影比刚才回来时更加浓重。那片阴影,正静静地笼罩着他。
不,不仅仅是笼罩。
叶知许屏住呼吸,咀嚼的动作慢到几乎停止。
她看到,许锦安垂落在身侧地面上的影子,边缘正在极其缓慢地、不易察觉地……溶解。
不是模糊,是溶解。就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边缘晕开一丝丝细微的、比周围黑暗更深沉的“线”,这些“线”极其缓慢地向上蔓延,顺着他倚靠的墙壁,爬升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又缩回影子本体。周而复始,悄无声息。
而许锦安本人,对此毫无所觉。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抬起眼,正好对上叶知许来不及完全收回的目光。
他怔了一下,随即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略带疲惫的笑容。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显得干净温和。
叶知许迅速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面饼,干硬的碎屑刮过喉咙。
强制的好感还在胸腔里温暖地流淌,提醒她眼前这个人多么可靠,多么值得信任和……爱慕。
但冰冷的事实如同她袖中的利刃,紧贴着她的脉搏。
这个男人,许锦安,他的影子里,藏着东西。
那东西会动,会“溶解”,会悄无声息地蔓延。
而他一无所知,或者……并非一无所知?
他是被附身的受害者,还是别的什么?
旧校舍方向,又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像是指甲刮过黑板的哭泣声,被灰雾滤得失真,断断续续。
叶知许咽下最后一口面饼,将油纸仔细折好,塞进口袋。她躺下,背对着许锦安的方向,闭上眼睛。
强制的情感让她对他充满了莫名的眷恋和安心感,仿佛背对着他是一种错误。
但她的手指,在被子下,再次握紧了袖中那片金属的锋刃。
冰凉坚硬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真实。
七天。查明真相。
她得活下去。
在他身边,也在他影子的注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