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阴冷，滑腻，带着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甜香的气味，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

叶知许猛地睁开眼睛，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白、布满裂纹的天花板。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在头顶摇晃，吱呀作响，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斑。她躺在一张窄小的硬板床上，身下粗劣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寒意透过薄薄的衣物渗透进来。

这不是她的卧室。

混沌的记忆碎片撞击着意识——加班到凌晨的电脑屏幕，杯中凉透的黑咖啡，还有……一冰冷突兀的提示音？没等她想明白，太阳穴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烧红的钢针径直捅了进去。

【身份载入中……】

【玩家：叶知许】

【角色：圣玛丽私立中学，高二（三）班学生】

【主线任务：在“校园怪谈”副本中存活七天，并查明“旧校舍哭声”的真相。】

【警告：检测到特殊剧情线介入……强制情感模块加载……加载对象：许锦安……载入中……】

伴随着这机械合成音，一股强烈而陌生的情绪洪流蛮横地冲垮了她本有的冷静堤坝。恐慌、依赖、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蜜期待？这些情绪像不属于她的异物，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目标明确地指向一个尚未谋面的名字——许锦安。

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感几乎让她干呕出来。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让眼前的虚影凝实了些。强制情感？剧情线？她大概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穿越，并且是穿进了某个带有恐怖元素的游戏或故事里，成了一个被强行安排“恋爱脑”的配角。

真是……糟糕透顶。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类似老式学校的宿舍，摆着四张铁架床。墙壁是那种惨淡的绿，下半截刷着深色油漆，不少地方墙皮剥落，露出下面黑灰色的霉斑。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混合着灰尘和木头腐朽的味道。除了她，另外三张床上也躺着人，两女一男，此刻正陆续醒来，脸上带着相似的茫然和惊惧。

“这是哪儿？”一个扎着马尾、穿着运动服的年轻女孩率先坐起，声音发颤。

没人能回答她。

唯一的那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体格健壮，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叶知许身上，带着审视：“你们也是……突然就到这里来的？”

叶知许点了点头，没说话。她在快速消化得到的信息，同时竭力抵抗着心里那股对“许锦安”莫须有的牵挂和渴望。这感觉太诡异了，就像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在尖叫着让她去靠近、去依赖某个特定的人。

就在这时，宿舍那扇掉漆的木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和叶知许身上类似的、略显陈旧的藏青色校服外套，身形挺拔，眉眼干净，甚至称得上是英俊。肤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嘴角却噙着一抹温和的弧度。他的目光在屋内扫过，掠过其他人时没什么波动，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叶知许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叶知许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几下——是那股强制情感在作祟。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尖锐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极其专注的凝视，瞳孔深处却没什么温度，平静得过分，像在观察一件物品，或者说……一件即将被妥善处理的标本。叶知许大学时旁听过医学部的解剖课，台上教授看着福尔马林池中尸体的眼神，大概就是这样，理性、细致，甚至带着点评估的意味。

“叶知许？”他开口，声音清澈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没事吧？我刚才在外面听到动静，有点担心。”

他朝着她的床位走来。

【强制情感模块加载完毕。对象：许锦安。初始好感度：60（颇具好感）】

系统提示音冰冷地确认了她的处境。

“我……没事。”叶知许听到自己用微微发软的声音回答，这不受控制的反应用尽了她的克制力。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没事就好。”许锦安在她床边站定，距离近得有些逾越寻常同学关系，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气息，“别害怕，这个副本看起来有些奇怪，但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

叶知许指尖陷进掌心，借着疼痛维持清醒。她悄悄抬起眼睫，余光瞥向许锦安身后。

宿舍门口那片被摇晃灯光切割得明暗不定的走廊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不是光影错觉，那轮廓模糊、粘稠，贴着墙壁和地板的交界处，悄无声息。许锦安背对着它，毫无所觉，脸上依然是那副令人安心的温柔表情。

一股更深的恶寒攫住了她。

“谢……谢谢。”她听到自己用那种被情感模块影响的、带着依赖的语调回应。

接下来是混乱的自我介绍和情报交换时间。马尾女孩叫林晓，自称是健身教练；壮硕男人叫王海，是个货车司机；还有一个戴着眼镜、脸色苍白的女生叫李雯，是大学生。加上叶知许和许锦安，一共五个人。他们很快发现，除了名字，他们对自己“学生”身份之外的一切记忆都模糊不清，只保留着基本的常识和技能。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灰雾，看不到天空，也看不清校园的全貌，只有几栋影影绰绰的灰暗建筑轮廓。宿舍的门无法从内部反锁，但他们试着走出去，发现走廊两端都隐没在昏暗中，尽头有什么在窥视，让人头皮发麻，只好暂时退回这个还算有光亮的房间。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氛压抑。没人敢真正放松。

临近中午（根据墙上一个锈迹斑斑、指针走动僵硬的老式挂钟判断），许锦安提议去所谓的“食堂”看看，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或食物。王海和林晓表示同意，李雯虽然害怕，但也不敢独自留下。

叶知许默默跟在最后。那股强制的好感让她不由自主想靠近许锦安，但理智和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又让她极力想拉开距离。矛盾的心理让她步履有些僵硬。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木门，门牌号模糊不清。脚下的水磨石地面湿滑，布满裂纹。只有他们几个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更添死寂。

忽然，走在前面的许锦安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并迅速侧身，将叶知许往自己身后一带。

几乎是同时，旁边一扇原本紧闭的宿舍门猛地向内打开，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扑了出来！

那东西速度极快，勉强能看出是人形，但肢体扭曲，皮肤是死寂的灰白色，张开的嘴里是密密麻麻的、尖锐的黑色牙齿，直直朝着队伍最前面的王海咬去！

王海反应不慢，怒喝一声，仗着身强力壮，竟侧身躲开了扑击，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把破旧铁皮簸箕，狠狠砸在那怪物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怪物踉跄了一下，发出嘶哑的嚎叫。

林晓也吓得尖叫，但动作不慢，从另一边踢向怪物的膝盖。李雯已经瘫软在地。

场面一时混乱。

而许锦安将叶知许护在身后，他的背脊挺直，挡在她和危险之间。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手指修长，力度适中，甚至带着安抚的意味。他的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坚定。

“别怕，跟紧我。”他低声说，声音平稳，目光紧盯着与王海、林晓缠斗的怪物，似乎在寻找介入的时机。

叶知许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一半是未散的惊惧，另一半则是那股强制涌上的、混合着感动和依赖的暖流。这感觉如此真实，几乎要淹没她的判断。

但下一秒，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许锦安全神贯注“保护”她，背对着身后那片更深邃的走廊阴影时，她清晰地看到，那团之前蠕动过的、粘稠的黑暗，如同活物般从墙壁上“流”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汇聚在他脚跟后的影子里。

那不是简单的光影。它微微膨胀，边缘伸出几缕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般的触须，轻轻摇曳，仿佛在试探，又仿佛在呼应着前方那个嘶嚎的灰白怪物。

许锦安毫无所觉。他甚至往前踏了半步，似乎准备上前帮忙。

“小心！”叶知许脱口而出，声音因紧张而干涩。她不知道自己这声警告是针对前方的怪物，还是他身后那片诡异的阴影。

许锦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没事，待在这儿别动。”

他松开了她的手，真的朝前走去，加入了战团。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特别娴熟，但很冷静，捡起地上一根掉落的桌子腿，配合着王海和林晓，几下击打在怪物的关节和头部。怪物很快被打得倒在地上，不再动弹，化作一滩迅速蒸发消失的黑水。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王海喘着粗气，林晓扶起李雯，几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许锦安走回叶知许身边，额角有细微的汗珠，校服外套的袖子在刚才的动作中蹭脏了一块。他看着她，笑容有些疲惫，但依旧温暖：“解决了。我说过，会保护你的。”

阳光般的话语，配合着他清俊的容颜和刚刚“英勇”的表现，足以让任何一个怀有好感的女孩心跳加速。叶知许感到那股强制情感又在胸腔里鼓噪，催促着她扑进他怀里，诉说依赖和感谢。

她垂下眼，掩饰住眸底翻涌的冰冷。刚才那惊鸿一瞥的阴影，如同毒蛇般盘踞在她心头。

这个男人，这个被系统强制安排给她、口口声声要保护她的“男主”，他的身边，或者他的身上，到底缠绕着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校服宽大的袖子里，指尖冰凉。来之前，在最初的混乱中，她摸索自己床铺时，在坚硬的床板缝隙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一片冰凉、轻薄、边缘被磨得异常锋利的金属片，像是从某种器物上断裂下来的。

它此刻正紧紧贴着她的手腕内侧皮肤，被袖口完美地遮掩。

“嗯。”叶知许抬起头，对许锦安露出一个苍白但符合当下情境的、带着感激和余悸的浅笑，顺应着那股强制情感的流向，“谢谢你，锦安。”

许锦安似乎对她第一次亲昵的称呼很满意，笑意更深，伸手似乎想揉揉她的头发，但叶知许适时地偏了偏头，假装看向王海他们：“大家都没事吧？我们……还要去食堂吗？”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

没人看见，她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用力，握紧了那片冰冷的金属薄刃。

刃口贴着皮肤，传来清晰的刺痛，帮助她在一片混沌强制的情感中，牢牢锚定一丝属于自己的冰冷清醒。

旧校舍的哭声还在远处隐约回荡，像风中呜咽。

而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