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守灵台的晨露还凝在药圃的叶片上时，夜离已坐在王座上批阅卷宗。案几上摊着北境送来的兽修名册，冰麟王的字迹力透纸背，却在提及“雪狼部进贡的月光草”时，刻意用了更柔和的墨色——显然是记着那位“雪球小主子”爱吃这草的嫩叶。

　　夜离的指尖划过名册，黑瞳里带着惯有的淡漠，直到瞥见案几边缘那团雪白。雪球蜷在软垫上，前爪抱着片月光草叶子，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片晨露，像颗易碎的琉璃珠。

　　他昨夜处理影奴营的卷宗到三更，小家伙就趴在他手边睡了半夜，偶尔哼唧两声，用尾巴轻轻扫他的手背，倒比任何安神香都管用。

　　“夜尊，”缝尸匠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刻意放轻了脚步，“西荒送来的‘镇魂木’到了，说是能加固守灵台的护阵。只是……护送的修士说，看见只白兔子在禁地外围晃悠，怕不是……”

　　夜离的笔顿在卷宗上，墨滴晕开个小圈。守灵台的禁地在东侧山腰，藏着他从镇神塔废墟里捡回的父母骸骨，布着最霸道的混沌杀阵，别说活物，就是魂魄靠近都会被绞碎。

　　他起身时，案几上的雪球已醒了，正竖着耳朵东张西望，见夜离要走，立刻蹦蹦跳跳地跟上来，小爪子踩在冰砖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夜离夜离，你要去哪？带我一起嘛！”

　　这是它昨夜学会的称呼。小家伙不知“王”为何物，只觉得“夜离”二字喊着顺口，夜离也没纠正，任由它没大没小。

　　“禁地危险。”夜离弯腰，想把它放回软垫，却被雪球抱住了裤腿，红眼睛里立刻蒙上水汽：“我不怕！我跟着你，就不危险了！”

　　缝尸匠在一旁偷笑：“夜尊，这小东西倒是黏你。要不带着吧，有你在，杀阵也伤不了它。”

　　夜离的指尖拂过雪球的耳朵，混沌气流在它身上缠了圈，化作层薄薄的护罩：“不许乱跑。”

　　雪球立刻用力点头，小脑袋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开心得摇起了尾巴。

　　禁地入口的杀阵果然在躁动。黑色的混沌气流凝成刀网，在山洞口盘旋，见夜离靠近，刀网竟自动分开条通路，只是在瞥见他脚边的雪球时，气流明显顿了顿，像是在困惑这团无害的小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杀阵……还会认主了？”缝尸匠啧啧称奇，“以前就是只鸟飞过，都得被绞成肉末。”

　　雪球却不怕这刀网，反而好奇地伸出爪子去碰，被夜离及时按住：“别碰，会疼。”小家伙委屈地缩回爪，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那些旋转的气流，小声问：“它们是在跳舞吗？”

　　夜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算是。”

　　禁地深处的石台上，放着两口白玉棺，棺上刻着守棺人的云纹，正是夜离父母的骸骨。石台前，影奴营的统领正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夜尊，是属下失职，没看住这兔子……”

　　“与你无关。”夜离的目光落在石棺旁——那里散落着几片月光草的叶子，显然是雪球追着草叶跑进来的。

　　雪球见他盯着叶子，立刻耷拉下耳朵，小爪子捂住脸：“我不是故意的……我闻到香香的味道，就跟着来了……”

　　夜离没责怪，反而捡起片叶子，递到它嘴边：“想吃，跟我说，别乱跑。”

　　雪球眼睛一亮，立刻接过叶子啃了起来，小尾巴又欢快地摇了起来。

　　缝尸匠凑到石棺旁，用银铲敲了敲棺盖：“老夜，你爹娘要是知道你现在抱着只兔子逛禁地，怕是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笑你。”

　　父亲的魂体突然从棺中浮现，看着雪球的眼神满是温和：“这孩子倒是干净，比我们当年见的那些人心，纯粹多了。”阿雪的魂体也跟着出现，笑着往雪球怀里塞了颗灵果：“小团子，以后常来玩，阿雪姑姑给你摘最大的胡萝卜。”

　　雪球叼着灵果，歪着头看他们，红眼睛里满是好奇：“你们是夜离的爹娘吗？长得好好看！”

　　父亲朗声大笑：“正是。以后你就是我们守灵台的小客人，谁欺负你，告诉我们，我们帮你揍他。”

　　夜离看着这一幕，黑瞳里的冷硬彻底化开。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手建立的王庭，会有这样的时刻——石棺静立，魂体含笑，而他的脚边，蹲着只啃灵果的兔子妖，阳光透过禁地的缝隙照进来，将所有杀戮与仇恨，都滤成了温柔的光斑。

　　离开禁地时，雪球趴在夜离的肩头睡着了，小鼻子蹭着他的脖颈，带着点痒意。夜离的步伐放得极缓，混沌气流在他周身织成屏障，隔绝了所有可能惊扰到它的声响。

　　缝尸匠跟在后面，突然道：“夜尊，你有没有觉得，这兔子妖身上的妖气……有点眼熟？像是……”

　　“像什么？”夜离的声音很轻。

　　“像无垢境洗魂池的水，干净得过分。”缝尸匠摸着下巴，蓝眼珠里闪过思索，“寻常妖物或多或少带着戾气，可它……纯粹得像张白纸。”

　　夜离低头，看着肩头那团雪白，指尖轻轻拂过它的绒毛。他没告诉缝尸匠，昨夜他探过雪球的妖丹——那妖丹里没有半分杂质，反而藏着缕极淡的守棺人气息，与守陵令的雪莲纹隐隐共鸣。

　　这只兔子妖，或许不只是只普通的幼崽。

　　但他不在乎。

　　无论是何种来历，只要它在他身边，是那只会抱着他裤腿撒娇、会因为片叶子误闯禁地的雪球，便足够了。

　　守灵台的风穿过殿宇，带着月光草的清香。夜离的肩头，雪球咂了咂嘴，像是在梦里吃到了最甜的胡萝卜。而他的黑瞳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除了仇恨与王庭之外的东西——那是团小小的、雪白的、能让混沌之王也甘愿放柔锋芒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