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杨博文开始写日记,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二。
那天左奇函在实验室里调试新设备,他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本子,翻开第一页,盯着空白处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写下一行字:
“今天左奇函穿了那件蓝色的衬衫。他穿蓝色最好看。”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没告诉他。”
本子是左奇函的。
封面上印着“镜笼实验室·实验记录”几个字,但里面全是空白。
左奇函习惯用电脑记东西,这种纸质本子堆了整整一箱,从来没用过。
杨博文觉得可惜。
他以前在镜笼的时候,每天都有无数数据被记录、存储、归档。
心跳多少,体温多少,系统运行时间多少,一切都被量化,一切都有迹可循。
但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左奇函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什么弧度,他说“杨博文”这个名字时尾音会微微上扬,他睡着以后偶尔会无意识地把手伸过来搭在杨博文手腕上。
这些没人记。
他想记下来。
第二天他写的是:
“今天老周来了,带了一箱草莓。左奇函吃了很多,嘴角沾了红色的汁。我帮他擦掉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三天:
“今天下雨了。左奇函站在窗边看了很久,说‘以前下雨的时候,你还在镜子里站着’。我说‘我现在也能站着’。他笑了,说‘不一样’。”
第四天:
“今天左奇函教我做番茄炒蛋。他说‘盐放少一点’,我放了三克。他说‘太多了’,我又放了两克。他说‘还是多’,最后我放了零点五克。他说‘刚好’。我尝了一口,没尝出区别。但他觉得好吃就行。”
第五天:
“今天左奇函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我数了他的心跳,每分钟六十八次。比昨天慢了两下。可能是今天没喝咖啡。”
第六天:
“今天问左奇函,为什么给我起名叫‘博文’。他说‘因为你该有文化’。我说‘那你呢,你的名字什么意思’。他说‘左奇函——奇怪的信封’。我查了资料,没查到。他可能是在逗我。”
第七天:
“今天看完了《百年孤独》。最后一页写‘注定要一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我不太懂。但左奇函说他大学的时候看这本书,哭了。我不信,他说‘真的’。我还是不信。”
杨博文的日记越写越长。
有时候写左奇函做了什么,有时候写自己想了什么,有时候写那些他以前不懂、现在慢慢懂了的事情。
比如“想念”。
比如“担心”。
比如“舍不得”。
有一天他翻到前面,发现自己已经写了大半个本子。
他把每一页都重新读了一遍,然后拿着本子去找左奇函。
“你看看。”
他把本子递过去。
左奇函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上个月。”
杨博文说,“那个蓝色衬衫那天。”
左奇函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得很慢,看到嘴角沾草莓汁那一页,笑了一下。看到番茄炒蛋那一页,又笑了一下。
看到心跳六十八次那一页,他的手指停在纸上,过了好几秒才翻过去。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今天刚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今天左奇函在实验室待了很久。我去送水,看见他对着屏幕发呆。屏幕上是我的系统数据。他可能是在担心什么。我想告诉他不用担心,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担心。所以我就站在门口,等他发现我。等了十二分钟。他终于发现了。他问我‘站多久了’,我说‘没多久’。他没信。”
左奇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站了十二分钟。”
他说。
“你发现了。”
杨博文说。
左奇函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红,像每次情绪翻涌时那样。
“你写这个,”他的声音有点哑,“是怕忘了?”
杨博文想了想,摇头。
“不是怕忘。”
“那为什么写?”
杨博文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因为我想记住。不是怕忘,是想记住。”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递回去。
“继续写。”
他说。
后来那个本子写满了。
杨博文从箱子里又拿了一个,继续写。
第二个写满了,拿第三个。
三年下来,他写了整整十二本,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塔。
左奇函从来没问过他写了什么,但杨博文知道他在看。
因为每次他写完一本,放到书架上的时候,第二天那本书的位置会变。
被抽出来过,又塞回去,放得没那么整齐了。
有一天杨博文在写日记的时候,左奇函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写什么呢?”
他问。
杨博文把本子合上:“不给你看。”
左奇函笑了:“你以前什么都给我看。”
“那是以前。”
杨博文把本子抱在怀里,“现在不一样了。”
左奇函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哪里不一样?”
杨博文想了想,说:“现在我有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了。”
左奇函愣了一下。
杨博文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但那些事都是关于你的。只是我想自己留着。”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行。”他说,“留着。”
那天晚上,左奇函睡着以后,杨博文坐起来,打开本子,写下今天的内容:
“今天左奇函问我写什么。我没告诉他。他笑了,说‘行’。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想把那个光留住。但光留不住。所以我就多看了一会儿。他问我看什么,我说‘没什么’。他没信。”
他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大海。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
他又低下头,补了一行:
“其实我在看时间。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东西。头发里多了一根白的,眼角多了一道细纹,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纹会变深。他在变老。我在学会看他变老。以前我不会这个。以前我看不出‘变老’和‘没变老’的区别。现在我看得出了。我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但我想一直看着。”
他合上本子,放在床头。
左奇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杨博文的手腕上。
杨博文没动。
他坐在那儿,感受着那只手的重量和温度,看着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听着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
过了很久,他轻轻把手翻过来,反握住左奇函的手。
然后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的日记,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句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