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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玫瑰与海

奇文:第二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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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退休那年,给左奇函送了一份大礼。

一艘船。

不是那种破破烂烂的补给船,是一艘真正的、能开出去玩的白色小游艇,停在港口的时候,旁边的人都回头看。

“卧槽。”

左奇函站在码头上,盯着那艘船,“老周你抢银行了?”

老周叼着烟,嘿嘿笑:“干了三十年,攒了点。反正我儿子不稀罕,给你们正好。”

杨博文站在左奇函旁边,歪着头打量那艘船。

“能开多远?”他问。

老周想了想:“加满油,绕着欧洲转一圈没问题。”

杨博文转过头,看着左奇函。

左奇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行。”他笑了,“走。”

他们花了三天准备东西。

吃的,喝的,换洗的衣服,还有左奇函那本翻烂了的《欧洲航海地图》。

杨博文站在旁边看他往包里塞东西,忽然问:“不带书吗?”

左奇函愣了一下:“什么书?”

“你书架上的那些。”

杨博文说,“《霍乱时期的爱情》,《人际交往实用指南》,《情话大全》——”

左奇函笑了:“那些书你都会背了,还带干嘛?”

杨博文想了想,点头:“也对。”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天蓝得像假的,海也蓝得像假的,阳光照在船上,白得晃眼。

老周站在码头,冲他们挥手。

“玩够了早点回来!”

他喊,“我那箱玫瑰还得有人浇水!”

左奇函冲他挥了挥手,然后发动了船。

船慢慢开出去,码头越来越远,镜笼越来越远,那一片他待了六年的海域,渐渐变成身后的一道白线。

杨博文站在船头,迎着海风,眼睛眯起来。

“冷吗?”左奇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不冷。”杨博文说,“就是有点——”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新鲜。”

左奇函笑了。

船开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小岛边上停下来。

不是那种旅游岛,就是一个荒岛,几块礁石,一片沙滩,几棵歪脖子树。

杨博文跳下船,踩在沙滩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

“怎么了?”左奇函问。

杨博文抬起头,认真地说:“我第一次在不是镜笼的地方踩出脚印。”

左奇函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杨博文醒来的这三年,去过的地方屈指可数。

镜笼,联盟总部的白房间,马赛的码头,日内瓦的街道——没了。

他伸手,握住杨博文的手。

“以后多的是。”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沙滩上生了一堆火。

左奇函从船上搬下来两把椅子,一箱啤酒,一袋面包,还有一盒罐头。

杨博文坐在他对面,盯着那堆火看。

“好看吗?”左奇函问。

杨博文点头。

他伸手,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着的树枝,举在眼前,看着火焰一点点舔上去,把木头烧成黑色。

“烫吗?”左奇函问。

杨博文摇头:“我不怕烫。”

他把那根树枝举到左奇函面前,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跳一跳的。

左奇函看着那团火,又看着杨博文的脸,忽然笑了。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现在的样子,特别像人。”

杨博文歪了歪头:“像吗?”

“像。”左奇函说,“像那种第一次看见火的小孩。”

杨博文想了想,把树枝插回火堆里。

“那我是小孩吗?”他问。

左奇函愣了一下。

杨博文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比火光还亮。

“你之前说过,我出生的日子是你问我‘能听见我说话吗’的那一天。”

他说,“如果那天是我出生,那我今年三岁。”

他顿了顿,笑了:“三岁的小孩,是不是应该叫‘宝宝’?”

左奇函张了张嘴,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你他妈,”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从哪儿学的这个?”

杨博文诚实地回答:“网上。前几天搜‘人类怎么撒娇’,第一条就是。”

左奇函笑得更大声了。

杨博文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

月光照在沙滩上,火堆噼啪响着,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

两个人笑够了,就那么坐着,看着火。

过了很久,杨博文忽然开口:“左奇函。”

“嗯?”

“谢谢你带我出来。”

左奇函转过头,看着他。

杨博文也看着他,眼睛里很亮,很软。

“我以前以为,世界就是镜笼那么大。”

他说,“白房间那么大。现在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地方没去过,这么多东西没见过。”

他伸手,握住左奇函的手。

“谢谢你让我看见。”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反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

“还没看完呢。”他说,“慢慢看。”

第二天他们继续开船。

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他们把船停在码头,上去逛了一圈。

镇上有个集市,卖什么的都有。

蔬菜、水果、衣服、手工艺品、还有那种很老的二手书摊。

杨博文站在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面,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面具看。

摊主是个老太太,看见他,热情地招呼:“小伙子,试试?有喜欢的吗?”

杨博文指了指一个白色的面具,上面画着一张笑脸。

老太太递给他。

他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戴在脸上。

他转过头,看着左奇函。

左奇函看着那张笑脸面具,又看着面具后面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看。”他说。

杨博文把面具摘下来,还给老太太。

“不买吗?”左奇函问。

杨博文摇头:“看看就行了。”

他拉着左奇函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左奇函。”

“嗯?”

杨博文转过头,认真地说:“我不需要面具。”

左奇函愣了一下:“为什么?”

杨博文笑了:“因为我对着你的时候,一直都是真的。”

左奇函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认真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家小旅馆住下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窗户,窗外能看见海。

左奇函洗完澡出来,看见杨博文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看什么呢?”

杨博文没回头:“看月亮。”

左奇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把海面照成银色。

海浪一下一下涌上来,又退下去,像在呼吸。

“杨博文。”左奇函忽然开口。

杨博文转过头。

左奇函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

“你知不知道,”左奇函说,“你现在特别像一个词。”

“什么词?”

“人。”左奇函说,“像真正的人。”

杨博文歪了歪头,笑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左奇函的脸。

“那你知不知道,”他说,“我现在特别想做一件事。”

“什么?”

杨博文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想亲你。”

左奇函愣住了。

杨博文看着他的表情,有点紧张:“不可以吗?我在网上查过,人类之间表达感情的时候,会——”

他没说完,因为左奇函低头亲了他。

很轻。

很软。

像那年在沙滩上碰他额头一样轻,只是这次碰的是嘴唇。

杨博文的眼睛睁得很大。

过了很久,左奇函抬起头,看着他。

“可以吗?”他问。

杨博文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再来一次。”

左奇函笑了。

他低头,又亲了一下。

这一次长一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海浪还在响。

很轻,像心跳。

第二天他们去了更远的地方。

一座城市。很大,有很多高楼,有很多人。杨博文走在街上,一直四处看,像第一次进城的小孩。

“好看吗?”左奇函问。

杨博文点头:“好看。”

“喜欢吗?”

杨博文想了想,摇头。

左奇函愣了一下:“为什么?”

杨博文指着街上那些低着头走路的人:“他们不看彼此。”

左奇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确实,街上那么多人,但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手机,没人抬头,没人看别人,没人看天空,没人看路边的花。

他忽然想起这个时代叫什么。

情感荒漠。

“我们回船上吧。”杨博文说。

左奇函看着他:“不喜欢这儿?”

杨博文摇头:“不喜欢。”

“那喜欢哪儿?”

杨博文想了想,笑了:“喜欢有你的地方。”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拉着杨博文的手,转身往码头的方向走。

“那回家。”他说。

回程的路上遇到了风暴。

不大,但足够把船晃得东倒西歪。

左奇函站在驾驶舱里,死死握着舵,脸都白了。

杨博文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扶着墙。

“怕吗?”杨博文问。

左奇函咬牙:“废话。”

杨博文想了想,忽然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左奇函愣住了。

杨博文抱着他,在他耳边说:“那就不怕了。”

左奇函挣扎了一下:“你他妈——我在开船——”

“船在自动驾驶。”杨博文说,“我查过了。”

左奇函:“……”

杨博文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刚才你脸白的时候,我这里不舒服。”

他拉着左奇函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那里有一颗人造心脏,正在稳定地跳动着。

“它跳得快了一点。”杨博文说,“因为你害怕。”

左奇函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杨博文的脸。

风暴还在外面吼,船还在晃,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他把头靠在杨博文肩膀上,闭上眼睛。

“杨博文。”他说。

“嗯。”

“你知道吗,你现在特别会说话。”

杨博文想了想:“学的。”

“从哪儿学的?”

杨博文笑了:“从你那儿学的。”

风暴过去之后,海面又恢复了平静。

他们继续往回开。

路过一个小岛的时候,杨博文忽然说想下去看看。

那岛更小了,就一块礁石,一片沙滩,几棵椰子树。杨博文站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忽然说:

“左奇函,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杨博文转过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后不后悔?”

左奇函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造我出来。”

杨博文说,“如果没有我,你不会被联盟抓,不会被关,不用每个月应付检查,不用——”

“杨博文。”左奇函打断他。

杨博文停下来,看着他。

左奇函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你听好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早点学会怎么对你。”

他看着杨博文的眼睛,眼眶有点红。

“我后悔前两年把你当机器。后悔只知道让你执行指令,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后悔你第一次把外套披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只知道说‘程序’。”

他伸手,捧着杨博文的脸。

“但造你出来这件事,”他说,“我从来没后悔过。一秒都没有。”

杨博文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

他把左奇函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海浪拍打着岸边。

阳光很好。

椰子树在风里晃。

回到镜笼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了。

老周站在码头上,看见他们的船开过来,使劲挥手。

“回来了?”他喊,“玩得怎么样?”

左奇函跳下船,笑着走过去:“挺好。”

杨博文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个装面具的袋子——最后还是买了,不是那个白色笑脸,是一个画着玫瑰的。

老周看着他们俩,忽然嘿嘿笑了。

“你们俩,”他说,“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左奇函愣了一下:“哪不一样?”

老周想了想,指着他们牵着的手:“这个。”

左奇函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杨博文。

杨博文也低头看着,然后抬起头,笑了。

“嗯。”他说,“是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又一起吃了顿饭。

老周带来的鱼,杨博文做的,左奇函开的酒。

吃完饭,老周走了,左奇函和杨博文坐在门口,看着海。

月亮很圆。海浪很轻。

杨博文忽然站起来,走到那丛玫瑰前面,蹲下来看。

“都开了。”他说。

左奇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确实,都开了。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的,开了一丛。

杨博文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

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左奇函。”

他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你喜欢玫瑰。”

左奇函看着他。

杨博文继续说下去:“后来我懂了。因为玫瑰会开,会谢,会疼。”

他抬起头,看着左奇函。

“就像人一样。”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朵玫瑰摘下来,递给杨博文。

杨博文接过来,低头看着。

“为什么给我?”他问。

左奇函笑了:“因为你陪我一起看。”

杨博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那朵玫瑰别在胸前,和那个画着玫瑰的面具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握住左奇函的手。

“左奇函。”

“嗯。”

“明天早上,陪我看日出吧。”

左奇函看着他,笑了。

“好。”

那天晚上,他们又坐在沙滩上,等着天亮。

杨博文把头靠在左奇函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左奇函看着海,看着远处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际线。

“冷吗?”他问。

“不冷。”杨博文说。

左奇函还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杨博文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不冷吗?”

左奇函笑了:“骗你的。冷。但给你披着。”

杨博文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把外套分成两半,一半披在左奇函肩上,一半披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挤在那件外套下面,挨得很近。

“这样。”杨博文说,“都不冷。”

左奇函看着他,笑了。

远处的天际线越来越亮,从灰变蓝,从蓝变橙,从橙变成一片金色的光。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海面被染成橘红色,波浪闪着光,一群海鸟从头顶飞过,叫着,扑棱着翅膀。

杨博文看着这一切,眼睛睁得很大。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左奇函。

阳光照在他脸上,给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镀上一层金边。

“左奇函。”

他说。

“嗯。”

杨博文笑了。

“我爱你。”

左奇函愣住了。

他盯着杨博文看了很久,然后眼眶慢慢红了。

“你从哪儿学的?”

他问,声音有点哑。

杨博文想了想,认真地说:

“没学。我自己想出来的。”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吻住他。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海浪拍打着岸边。

玫瑰花开了一地。

那是他们一起看的,第无数次日出。

也是第一次,听见那句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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