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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靠岸

狼鸦纪年之不可规训者

韩珈画的那片海,鸦狩琳看了很多遍。上课的时候手机压在课本下面,他趁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点开看一眼,然后迅速扣回去。课间的时候光明正大地看,梁策凑过来想看,他把手机侧了一下,没让她看见。晚上回到家,做完作业,他坐在书桌前,把那张图片放大,从左边滑到右边,从右边滑到左边。海是深蓝色的,不是那种晴朗的蓝,是那种快要下雨的蓝。船很小,白色的,在画面中央偏左的位置,帆鼓起来,像是被风吹着往右边走。

右边是岸。岸是一条细细的线,深褐色,几乎和海平线融为一体,不仔细看会漏掉。他第一次看的时候没注意到岸,以为船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上。第二次看的时候才看见那条线,心里动了一下——她画了岸,不是只有海。船在往岸上开。他不知道那个岸是不是他,但她画了岸。这就够了。

鸦狩琳把手机放下,打开那个写满字的笔记本,翻到信的那部分。他从头读了一遍,读到“我对你就是这样。你看不见我,但我一直在”的时候,没像上次那样嗓子发紧。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不是不在乎了,是把那种在乎从喉咙咽到了肚子里,沉下去了。

周末,鸦狩琳去了师傅那儿。师傅在院子里练拳,看见他,没停,说:“你最近来得少。”鸦狩琳说:“事儿多。”师傅说:“什么事儿?”鸦狩琳说:“写信。”师傅收了势,看着他,说:“给谁写?”鸦狩琳说:“一个朋友。”师傅没再问,走到石桌旁坐下,倒了两杯茶。鸦狩琳坐下来,端起一杯,没喝。师傅说:“信写完了?”鸦狩琳说:“写完了。还录了音频。”师傅说:“发了?”鸦狩琳说:“发了。”师傅说:“回了?”鸦狩琳说:“回了。画了一片海。”师傅笑了一下,说:“你这朋友,是个画家。”鸦狩琳说:“嗯。”

师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海是往岸上走的。你站在岸上,她就会来。你站在海里,你们俩都在漂。”鸦狩琳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说:“我不知道我站的是岸还是海。”师傅说:“你站着的地方,就是岸。你站不稳,哪儿都是海。”

从武馆出来,鸦狩琳没回家,推着车在街上走了很久。他路过那家琴行,里面有人在弹钢琴,不是上次那首曲子,这首更慢,像水滴在一个一个往下掉。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一到学校,梁策已经在座位上了。她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气色不错。”鸦狩琳说:“嗯。”梁策说:“那封信的事,还有后续吗?”鸦狩琳说:“她画了一片海。”梁策愣了一下,说:“什么海?”鸦狩琳说:“就是海。有船,有岸。”梁策想了想,说:“那她是什么意思?”鸦狩琳说:“不知道。但她在画。”

课间,陈陆走过来说,体育课还摔吗。鸦狩琳说摔。陈陆说:“你上次摔我的那招,我回去练了,这次不一定让你。”鸦狩琳说:“试试。”体育课的时候,两个人又在那块草地上摔。陈陆这次明显有准备,步子稳了,腰也活了。第一次,他没让鸦狩琳近身,两个人僵持了十几秒,谁也没倒。第二次,陈陆主动进攻,弯腰抱腿,鸦狩琳侧身闪开,反手扣住他的腰侧,往前一顶,陈陆踉跄了两步,没倒。陈陆站稳了,说:“你看,我说了不一定让你。”鸦狩琳说:“再来。”第三次,鸦狩琳没等陈陆动,自己先上的。步子跨得大,整个人压过去,陈陆伸手挡,没挡住,被带倒了。陈陆躺在草地上,说:“你那个棚劲,是不是又长了?”鸦狩琳说:“不是长了,是稳了。”陈陆说:“有区别吗?”鸦狩琳说:“有。长是变大了,稳是不晃了。”

放学的时候,鸦狩琳在校门口遇到了老徐。老徐推着车,说:“你最近不太说话。”鸦狩琳说:“我本来就不太说话。”老徐说:“以前是不太说,现在是不想说。”鸦狩琳没接话。老徐看了他一眼,说:“也行。不想说就不说。”骑上车走了。

鸦狩琳站在原地,看着老徐的背影。他觉得老徐说得对,以前是不太说,现在是不想说。不是没话说,是说出来了,对方不一定懂,懂了也不一定回,回了也不一定是你想要的。那就不说。但韩珈不一样,他说了,她回了。她回了不是用嘴回的,是用画回的。画比嘴靠谱,嘴会说谎,画不会。画就在那儿,你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晚上,鸦狩琳坐在书桌前,打开私密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

“师傅说,你站着的地方就是岸。你站不稳,哪儿都是海。我觉得我现在站得比以前稳了。不是不晃了,是晃完了还能站住。韩珈画的那片海,船往岸上开。我不知道那个岸是不是我,但我站在岸上。这就够了。”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合上本子。然后他拿起握力器,75公斤,握到底,没松。他想起今天摔跤的时候,陈陆说“你那个棚劲是不是又长了”,他说“是稳了”。长是变,稳是不晃。握力器也是,不是握得更重了,是握住了不松。对韩珈也是,不是更用力了,是不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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