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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发送

狼鸦纪年之不可规训者

音频在手机里存了三天。

鸦狩琳每天都会点开听一遍,不是听内容,是听那个声音是不是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变得陌生,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那个人说“我不是不想理你”,说“我怕你觉得我烦”,说“你看不见我,但我一直在”。鸦狩琳听着,觉得那个人太诚实了,诚实到有点傻。

但他没删。

周一下午自习课,他坐在座位上,手机压在课本下面,屏幕暗着。他盯着那一小块黑色的玻璃,脑子里在算——发,还是不发。发,她听到,可能不回复,可能回复“哦”,可能回复“我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不发,东西还在,他写过了,录过了,这件事就存在了,不需要她确认。但不发的话,她永远不知道。她不知道,他写这些的意义是什么?给自己看?他已经看过了。给自己听?他已经听过了。

梁策在旁边写英语卷子,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说:“你那个信,发了没?”鸦狩琳说:“没。”梁策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发?”鸦狩琳说:“不知道。”梁策说:“你写都写了,录都录了,不发你写它干嘛?”鸦狩琳没回答。梁策又低下头写卷子,过了几秒,又说:“你这个人,什么都算,就是不算自己。”

鸦狩琳把这句话收下了。放学的时候,他推着车从车棚出来,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尘土味,他站在风里,没动。他想起师傅说的“你站着,圆心就在”。他现在站着,圆心在哪?在自己脚下。那他在犹豫什么?不是犹豫发不发,是犹豫发了之后,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个结果。他不是怕她拒绝,是怕她没反应。没反应,就是他做什么都没用。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韩珈的头像,点开对话框。音频还在,三分钟前他刚听过。他把手指放在“发送”按钮上,停了两秒,松开了。又放上去,又松开了。第三次的时候他没松,点了一下。音频跳进对话框,下面出现一个灰色的“未读”。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骑车回家。

路上风大了,校服被吹得鼓起来,他眯着眼,感觉眼睛有点涩,不是想哭,是风沙。到家的时候,姥姥在厨房做饭。他放下书包,走到厨房门口,说:“今天吃啥?”姥姥说:“面条。”鸦狩琳说:“哦。”他站了几秒,转身回房间。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没看。过了几分钟,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是班级群的消息,不是韩珈。他把手机扣回去。又过了几分钟,屏幕又亮了一下,他又拿起来,是天气预报,不是韩珈。他把手机翻过来扣着,不看了。

吃了饭,洗了澡,坐到书桌前。那盆薄荷在窗台上,叶子绿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薄荷,又看了一会儿手机。手机没亮。他打开微信,韩珈的对话框里,音频还是“未读”。他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灯,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转——她可能还没看到,看到了可能还没听,听了可能不知道回什么,知道回什么可能不想回。每一种可能他都能接受,但他还是睡不着。不是焦虑,是有什么东西悬在那儿,没落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不是亮屏的那种震,是消息进来的震。他伸手把手机拿过来,眯着眼看——韩珈的对话框,不再是“未读”了。下面多了一行字:“听了。”只有两个字。鸦狩琳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想回点什么,打了“嗯”又删了,打了“好”又删了,打了“你觉得呢”又删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

她听了。她说了“听了”。这就够了。

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梁策已经在座位上了。她看了鸦狩琳一眼,说:“你昨晚没睡好?”鸦狩琳说:“嗯。”梁策说:“发了?”鸦狩琳说:“发了。”梁策说:“她回了?”鸦狩琳说:“回了。说‘听了’。”梁策说:“就‘听了’?”鸦狩琳说:“就‘听了’。”梁策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过了几秒说:“那也是回了。”

课间,陈陆走过来,把一袋牛奶放在他桌上,说:“你今天脸是白的。”鸦狩琳说:“没睡好。”陈陆说:“想啥了?”鸦狩琳说:“没想啥。”陈陆没再问,走了。

中午,鸦狩琳一个人去食堂。打了饭,坐在角落。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韩珈发来的。一张图片,拍的是她的画板,上面画了一片海,海面上有一艘小船,船很小,海很大。下面写了一行字:“你说你站在风里。我画了海。”

鸦狩琳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片海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艘小船代表谁,不知道她为什么画这个。但他知道她听了音频,然后画了这片海。这就是他的回应。不是“哦”,不是“我知道了”,是一片海。

他打了一行字:“船是往哪开的?”发出去。过了几分钟,韩珈回:“往岸上。”鸦狩琳说:“哪个岸?”韩珈说:“你猜。”鸦狩琳没猜。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把饭吃完。

晚上,鸦狩琳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音频发了,她听了,回了一句“听了”,然后画了一片海。他没收到他想要的回应,但他收到了他需要的回应。她没消失,没假装没收到,没说“你别写了”,她画了一片海。

他打开私密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

“音频发了。她说‘听了’。然后画了一片海。海面上有一艘小船。我问船往哪开,她说往岸上。我问哪个岸,她说你猜。我没猜。但我知道岸在哪。岸是我站的地方。”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合上本子。然后他拿起握力器,75公斤,握到底,没松。他想起今天韩珈发来的那片海,海很大,船很小。船往岸上开。岸是他站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岸的,但他站在这儿,船在往他这儿开。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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