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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他自成一团火

春序与孤屿

——他不属于任何人,他属于他自己。但他是所有人的太阳。

陆辞野是五个人里最晚知道“春序与孤屿”这个名字的。

不是没人告诉他,是他当时在捏泥人,满手是泥,头都没抬,说随便。后来这个名字用久了,他忽然有一天在群里问:“春序与孤屿,哪个是我?”云徊说,你是春序。他说,哦,那就行。栯之问他,为什么“那就行”?他说,因为春天热闹,我喜欢热闹。莳壹在屏幕这边笑了,时屿没说话。 但他后来在工作室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春序与孤屿”。路过的行人看不懂,他也不解释。有人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是几个朋友。那人问,你是哪个?他说,我是春序。说完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

他的工作室在临川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但进去很深。推开门,迎面就是一股泥土和松节油的味道。架子上摆满了雕塑,大的小的,完成的没完成的。有些是他自己满意的,有些他不满意,但也没扔,说留着以后看。

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雕塑,是一个女孩的侧脸。长发,眉眼温柔,嘴角微微翘着。有人来工作室,看见这个雕塑,问他是谁。他说,一个朋友。那人说,女朋友?他笑了,没回答。

那是他唯一没有卖掉的作品。有人出过很高的价,他不卖。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后来那尊雕塑被他搬回了梧桐苑,放在老家的院子里。旺财在旁边撒欢,尾巴摇得像风扇。他看着那个雕塑,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屋了。

陆辞野的运动神经和美术天赋,在很多人看来是矛盾的。他不觉得。

小时候他爸让他学篮球,他学了,打得很好。他妈让他学画画,他也学了,画得很好。有人问他,你喜欢哪个?他说,都喜欢。那人说,两个不冲突吗?他想了一下,说,不冲突啊。打球的时候想雕塑,捏泥人的时候想战术。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冲突的事。

他确实是这样的人。可以穿着球衣在球场上奔跑,满头大汗,脏话连篇;也可以穿着围裙站在雕塑前,安安静静,一待就是一整天。球场上他是冲锋陷阵的那个,雕塑前他是屏息凝神的那个。两种样子,都是他。

栯之说他像个永动机。云徊说他嗓门太大了。莳壹说他永远在笑。时屿没说过他什么,但每次他喊“屿哥”的时候,时屿都会应一声。不是“嗯”,是那种——知道他在,所以应一声。

他确实永远在笑。但有一次,他没有笑。

那是大二那年,他失恋了。准确地说,不是失恋,是他喜欢一个女孩,还没说出口,那个女孩就有了别人。他没跟任何人说。但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三个字:算了吧。

莳壹看见了,在群里问:“小野怎么了?”没人知道。时屿给他打电话,他没接。栯之发消息,他没回。云徊说,要不要去临川看他?莳壹说,等等。

过了几天,他自己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新捏的一个雕塑,一个男孩站在球场上,仰着头,看着天空。配文:“没事。就是突然想捏这个。”

莳壹回:“好看。”云徊回:“加油。”栯之回:“嗯。”时屿没回。但陆辞野后来跟莳壹说,屿哥那天给他寄了一本书。莳壹问什么书,他说,《城市里的孤独者》。莳壹愣了一下。他说,屿哥说这本书他看了很多遍,觉得我也会喜欢。我翻了翻,没看懂。但我把书放在书架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露出那颗小虎牙。莳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扛得住。不是不难过,是他选择不难过。

陆辞野是五个人里最不擅长表达感情的那个。不是不会,是不习惯。他说“谢谢”的时候会挠头,说“对不起”的时候会看别处,说“我想你了”的时候,通常是用一串感叹号代替。

但他会记住很多事。记得莳壹喜欢芋圆奶茶不加糖,记得云徊不吃香菜,记得栯之对花生过敏,记得时屿不爱吃甜的。每次聚会点菜,他都会跟服务员说一遍。云徊说他像老妈子,他咧嘴笑,说,这叫细心。

他也会在群里发一些莫名其妙的消息。半夜三点,一张星空图。配文:“睡不着,出来看星星。”没人回他。他又发:“你们都在睡觉,只有我在看星星。”过了一会儿,栯之回了一个“嗯”。他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又过了一会儿,云徊回:“吵死了。”他发了一个笑脸。

他就是这样的。热闹的时候最热闹,安静的时候也安静。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看见他安静的那一面。不是藏着,是觉得没必要。

毕业后,他的工作室慢慢有了名气。

有人来采访他,问他的创作灵感。他想了想,说,生活。记者说,能不能具体一点?他又想了想,说,就是身边那些事。朋友、家人、梧桐树、旺财。记者笑了,说,你很热爱生活。他说,是吧。

记者又问,你的作品里经常出现五个人,是你虚构的还是真实的?他沉默了一下,说,真实的。记者说,是你朋友?他说,嗯。记者问,他们知道你把他们捏进雕塑里吗?他笑了,说,知道。莳壹说我把她捏丑了,云徊说我把她捏瘦了,栯之说他那个姿势太僵硬了,时屿什么都没说。记者问,那你呢?他说,我把自己捏成一个小人,站在最边上。因为我是负责看他们的。

记者问,看什么?他说,看他们在不在。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记者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说,开玩笑的。记者也笑了。

但他知道那不是玩笑。他确实是负责看他们的人。看莳壹有没有不开心,看云徊有没有忘带伞,看栯之有没有好好吃饭,看时屿有没有又在熬夜。看他们都在,他就放心了。

有一年冬天,五个人在梧桐苑聚了一次。

陆辞野从临川赶回来,带了一箱子雕塑。每人一个,用报纸包着,拆开的时候,莳壹看见了自己——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手里拿着画笔,正在笑。云徊的雕塑是一个女孩站在窗前,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微微侧着头,像在听什么。栯之的是一个人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还没落下。时屿的是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侧脸安静。

最后一个,是他自己。一个小小的泥人,站在最边上,咧着嘴笑。旁边刻着一行小字:我负责看你们都在不在。

莳壹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云徊没说话,但把那个雕塑放在书架最中间。栯之看了很久,说,谢谢。时屿没说话,但他把那个雕塑放在书桌上,旁边放着那本《城市里的孤独者》。

陆辞野看着他们,挠挠头,说,你们别这样,怪不好意思的。云徊说,谁感动了?莳壹笑了。他咧嘴笑,露出那颗小虎牙。

后来有人问莳壹,陆辞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想了一下,说,他是那种——你难过的时候,他不会问你为什么,但他会坐在你旁边,一直坐到你不难过为止。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记住你不吃香菜。他不会在你面前哭,但他会在半夜三点发一张星空图,说“睡不着,出来看星星”。他不是太阳,他是火。烧得最旺的那一团。他不照亮谁,他就在那儿。你冷的时候,靠近他就暖了。

陆辞野不知道莳壹是这么形容他的。他只知道,那五个雕塑他一直留着,放在工作室最里面的架子上。有人问,那是什么?他说,是我青春里最重要的人。那人问,那你自己呢?他说,我站在最边上,负责看他们都在不在。

说完他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

(番外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