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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备忘录与未命名的歌

春序与孤屿

—— 她总是忘记,他替她记得。后来她发现,忘记也没关系,因为有人替她记住了所有。

云徊的健忘,是从小就有的。

小学的时候,她忘记带作业本,忘记带水壶,忘记第二天要穿校服。老师说她粗心,妈妈说她不长记性,她自己也觉得烦。但没办法,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她能记住欧拉公式,能记住化学方程式,但记不住昨天晚饭吃了什么。

莳壹说她是选择性失忆。云徊觉得这个说法很准确——不是记不住,是不想记。那些日常的、琐碎的、不重要的事情,大脑自动过滤了,腾出空间给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她脑子里装着一整个宇宙,没有位置放一把伞。

栯之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健忘的?大概是高一。

那天放学下雨,云徊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发呆。栯之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把伞。

“你没带伞?”他问。

“忘了。”她说。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第二天,她又忘了。他又递了一把。第三天,她还是忘了。他递了第三把。第四天,她终于带了,但带的是他的。他把伞递给她的时候,她愣了一下,说,这好像不是我的。他说,嗯,是我的。你昨天没还。云徊想了想,好像确实没还。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说,没事。

后来她发现,栯之总是多带一把伞。不是一把,是两把。一把自己用,一把给她。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没带?他说,我不知道。但多带一把,总比没有好。

云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栯之开始记东西,是从高一上学期开始的。不是刻意,是不知不觉。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她今天在食堂吃了什么菜,她今天笑了几次。他发现自己都记得。他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奇怪,但又不觉得烦。

后来他买了一本笔记本,深褐色封皮的,把这些事记下来。不是怕自己忘,是想知道,自己能记多久。第一页写的是:9月3日,开学第一天,她坐在我前面两排。她回头借橡皮。我说不客气。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

后来他写了很多。她的生日,她喜欢的奶茶口味,她讨厌的天气,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今天说“好烦”,明天说“好饿”,后天说“好想去看海”。他都记着。

有时候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他说,你上次说的。她想了想,不记得自己说过。他就笑了,说,没关系,我记得。

大二那年冬天,云徊感冒了。

不严重,就是有点咳嗽。她没当回事,照常上课、吃饭、去图书馆。栯之从京华音乐学院过来看她,带了一袋药。

“你怎么知道我感冒了?”

“你昨天发消息说嗓子疼。”

云徊想了想,好像确实发了。但她发完就忘了。他记得。

她吃了药,他坐在旁边看书。她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栯之,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

他抬起头。“记得。”

“什么时候?”

“高一,你问我借橡皮。”

她愣了一下。“就这个?”

“嗯。”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想了一下。“不知道。就是记得。”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还记得什么?”

他想了想。“你借了三次橡皮。第四次,我自己买了一块,放在你桌上。”

云徊愣住了。她不记得了。她完全不记得了。但他记得。从借橡皮开始,到买一块新橡皮放在她桌上,他都记得。

她低下头,眼眶有点红。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原来真的有人,会把她自己都不记得的那些瞬间,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大学异地,他在京华音乐学院,她在北华大学。两个城市,坐火车要四个小时。

他攒了一沓车票,放在笔记本的夹层里。她每次来,他都去车站接。她每次走,他都送到检票口。

有一次她问他,你每次送我走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说,在想你什么时候再来。她笑了,说,下周。他也笑了,说,好。

那些年,他写了很多首歌。有些发表了,有些没有。没发表的,都放在那本笔记本里。她不知道那些歌的存在,他也不说。

直到有一天,她在他宿舍等他。他出去买饭,手机忘了带。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想看,但屏幕亮了。是一条备忘录提醒:

“云徊,3月3日,生日快乐。”

她愣了一下。往下翻。还有。

“云徊,别忘记带伞。”

“云徊,明天降温,多穿点。”

“云徊,你说过想去看海。”

一条一条,从高一到大三,几百条。有些她记得,有些不记得。有些是很小的事,小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值得记。但他都记着。每条提醒的后面,都跟着一个重复周期:每年、每月、每周。有的是“每年一次”,有的是“每周一次”,有的是“每天一次”。

她看着那些提醒,眼泪掉下来了。

栯之回来的时候,她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什么。”

他看见手机屏幕亮着,看见那些备忘录。他没说话。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设这些的?”她问。

“高一。”

“高一?”

“嗯。怕忘了。”

“怕忘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怕忘了你的事。”

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你自己的事你都记不住,我的事你倒记得。”

他笑了,很小。“因为是你的事。”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没有谁跟谁表白,就是有一天,他牵了她的手,她没有松开。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说:“栯之,你以后不用设那么多提醒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自己记住。”

他看着她。“真的?”

她想了想。“可能记不住。但我试试。”

他笑了。“好。”

她后来还是经常忘记。忘记带伞,忘记吃饭,忘记回消息。但每次她忘记的时候,都会发现,有人替她记着。伞在包里,饭在桌上,消息他已经替她回了。

她问他:“你不累吗?”

他想了想。“不累。”

“为什么?”

“因为是你。”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栯之,你写了那么多歌,最喜欢哪一首?他想了一下,说,有一首没发表的。那人问,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有名字。

那人问,为什么不取名字?他想了想,说,因为取名字的那个人,还没想好。

那人又问,那首歌写的是什么?他说,写的是一个总是忘记带伞的女孩。那人说,她听过吗?他说,听过。

“她说什么?”

他想了想。她说,下次下雨,我不用带伞了。因为你会带。

(番外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