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凤凰台上二
Author: 王珂_71890909999972216

寅时四更，天未破晓，皇城浸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

仲夏的夜褪去白日燥热，晚风裹着御花园荷池的清凉气，掠过重重琉璃飞檐，拂过朱红宫墙，吹得宫檐铜铃轻颤，碎出细碎空灵的铃音，偌大皇宫万籁俱寂，值守禁军按规制巡街，脚步沉稳规律，落于青石板上，是深宫里唯一醒着的动静

荧华宫偏殿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内里轻轻推开一道缝隙，素色软缎裙摆擦过阶前青苔，步履放得极轻，没有半分声响，走在最前头的女子一身月白暗纹寝衣，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银纱披风，乌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白皙颈侧，眉眼明艳娇俏，眼底却藏着几分狡黠灵动，正是大齐当朝荧公主，萧荧

桑芷公主，夜露重，您披件狐裘吧

身侧立着的掌事宫女桑芷快步上前，手里捧着一件雪狐毛镶边的浅青色小斗篷，躬身给萧荧系好系带，桑芷自萧荧入荧华宫便贴身伺候，陪着公主熬过十二年恨意缠身的灰暗日子，如今见公主眉眼鲜活，性子回暖，心底满是宽慰

桑芷（压低嗓音气息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周遭值守宫人）真要这会儿去景璃殿？六公主睡得沉，寅时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咱们这会儿过去，怕是要把六公主吓一大跳

萧荧（弯唇轻笑眼底漾着狡黠的笑意指尖轻轻拨弄斗篷领口柔软的狐毛声音压得软糯又促狭）就是要趁她睡得最熟才去，平日里宫里所有人都宠着琉璃，大哥护，二哥疼，太子琰儿几个哥哥姐姐更是事事让着她，小丫头被宠得天不怕地不怕，昨夜还敢跑到我荧华宫窗下，学夜枭叫吓我，这笔账我自然要连夜讨回来

昨日入夜时分，十七岁的六公主萧琉璃仗着年纪最小，受全宫偏爱，趁着月色溜去荧华宫，趴在窗外装鬼怪声响，把正在看书的萧荧唬了一跳，彼时桑芷要出去训斥，反倒被萧琉璃一溜烟跑走，临走前还扬声调侃姑母胆小

萧荧从前心性阴郁，从不会和小辈计较，可如今心结解开，心境重回年少，骨子里贪玩顽劣的性子尽数显露，当即打定主意，凌晨四更，去反吓萧琉璃一回

大齐帝王萧焕，身着黑龙常服，执掌万里江山，沉稳冷峻，却唯独疼惜弟妹儿女；皇后凌苍苍温婉通透，教养出的六个皇子公主性情各异，和睦相亲

二十一的太子萧琰端方稳重，定下温婉世家女宋稚婠为太子妃；二十岁二皇子萧砚清雅温润，偏爱书画山水；同年十八的三公主萧令澜娴静端庄，精通棋艺；十七岁的四皇子萧景珩果敢飒爽，习武从军；五皇子萧景瑜温文随和，潜心治学；唯独同岁十七的六公主萧琉璃，是宫里最小的孩子，性子娇憨跳脱，胆大顽皮，恃宠而骄，是整个皇宫的团宠

萧荧身为姑姑，年纪不过二十二，本就和一众晚辈亲近，往日隔阂在时不愿亲近小辈，如今和解，反倒最爱逗弄最小的萧琉璃

桑芷可是陛下昨夜宿凤仪宫，禁军巡夜频次比往日密，咱们走宫中小径，会不会被巡夜侍卫撞见？若是被陛下瞧见公主半夜出宫捉弄六公主，陛下怕是要哭笑不得（依旧忧心抬手提着琉璃宫灯灯芯调至最暗微光堪堪照亮脚下青石路）

萧荧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迈步走出荧华宫朱红宫门，脚下青石路沾着夜半露水，微凉湿滑

萧荧撞见便撞见，如今大哥疼我还来不及，哪里会罚我

她语气坦荡，满是释然娇恣

萧荧走吧，走西侧花木小径，避开主道巡夜禁军，一刻钟便能到景璃殿（抬眸望向天际墨色夜空缀着细碎寒星残月悬在殿宇檐角清辉淡淡洒遍六宫风拂过花枝簌簌轻响恰好能遮掩两人脚步声）

桑芷不再劝阻，提着暗光宫灯紧随其后，二人放轻脚步，沿着宫墙西侧种满夜来香的小径慢行，沿途宫灯隔十步一盏，光影昏沉，树影交错，枝桠倒影落在地面，斑驳扭曲，夜半深宫本就自带几分幽深诡谲之感。初夏夜来香盛放，浓郁花香裹着凉风漫开，虫鸣蛰伏，万籁寂静，越发显得四下空旷幽深

路过御书房外长廊时，远远能看见两名黑衣近卫持刀值守，身姿挺拔肃穆，那是萧焕专属近卫，日夜守护帝王居所，萧荧下意识放慢脚步，往日路过此处满心抵触，如今只剩平和，甚至还微微侧目，看向御书房紧闭的大门，心底温软，从前她总觉得，大哥坐上龙椅，身披黑龙袍，就再也不是当年护着她的兄长，如今才懂，龙袍加身，是责任，也是不得已的身不由己

桑芷公主，快到景璃殿偏门了（轻声提醒抬手熄灭手中宫灯彻底融入夜色之中）

景璃殿是萧琉璃专属寝宫，殿内陈设极尽精致，皆是皇后凌苍苍亲自挑选，软榻锦被四季换新，殿外庭院种满萧琉璃最爱的海棠花，眼下海棠落尽，枝叶繁茂，树影遮窗，氛围感十足，正殿灯火全熄，唯有外廊一盏长明灯微弱亮着，值守殿外的两名宫女靠在廊柱下，熬了半宿，困得低头打瞌睡，呼吸绵长，根本察觉不到有人靠近

萧荧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形轻盈，借着海棠树影，悄无声息绕到寝殿雕花窗棂外，窗纸轻薄，能清晰听见殿内均匀平缓的熟睡呼吸声，属于萧琉璃，睡得极沉，萧荧眼底狡黠更盛，抬手轻轻戳了戳窗纸，指尖力度极轻，只戳出一道极小的缝隙，透过缝隙向内望去，寝殿内熏着安神甜香，纱帐半垂，暖玉床榻上，萧琉璃四仰八叉躺着，乌发散在藕荷色枕头上，锦被踢到腰腹处，露出半边绣小兔子的寝衣，眉眼稚气，睡得毫无防备，小嘴巴微微抿着，看着乖巧软糯，全然没有白日里调皮捣蛋的模样

萧荧睡得倒是香（压低声音凑近桑芷耳边低语）昨夜吓我的时候胆子那么大，今日就让她尝尝夜半被吓醒的滋味

桑芷（忍笑压低声音）公主打算怎么吓？

萧荧思索片刻，眼底灵光一闪，抬手拢了拢自己鬓边碎发，刻意压低嗓音，掐着沙哑阴冷的调子，贴合窗纸缝隙，缓缓出声，声音绵长空灵，借着夜风灌入殿内，幽幽沉沉

萧荧六公主……我来找你了……西长宫的火，好烫啊……

刻意提起当年后宫西长宫大火，语调阴冷飘忽，配合夜半风声，格外渗人，这话一出，殿内平稳的呼吸骤然一顿，不过片刻，床榻上的萧琉璃身子猛地一颤，睫毛疯狂颤动，下一瞬，原本熟睡的少女猛地睁开双眼，漆黑瞳孔骤然收缩，睡意全无，浑身瞬间绷紧，西长宫大火，是皇宫所有人都知晓的旧事，当年火势惨烈，死了不少宫人，更是皇姑萧荧心底多年的忌讳，宫中长辈从小叮嘱皇子公主，万万不可提及西长宫大火，更不可夜半提及，萧琉璃本就胆子是外放的胆大，实则最怕夜半鬼神之说，最怕当年火场旧事

萧琉璃谁……谁在外面？！（声音发颤下意识攥紧身下锦被后背瞬间冒出一层薄汗心跳骤然狂跳窗外风声簌簌搭配那道阴冷女声听得她头皮发麻）

窗外萧荧憋着笑意，再次开口，声音更轻，更飘忽

萧荧我是当年火场没能离开的宫人……看见六公主昨夜捉弄皇姑，特来寻你……

萧琉璃啊啊啊——！！

这一下，萧琉璃彻底绷不住，吓得当场失声尖叫，声音尖利，刺破寅时深宫的寂静，在寝殿内炸开

萧琉璃（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小脸惨白眼眶瞬间泛红抱着枕头缩到床榻最里侧浑身发抖不敢看向窗边声音带着哭腔）别过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捉弄皇姑了！饶了我！

殿外值守打瞌睡的两名宫女瞬间惊醒，慌忙起身推门而入，掌灯点燃殿内烛火，暖黄烛光亮起，驱散一室阴森

银杏公主！您怎么了？！（慌忙上前安抚）

烛火亮起的瞬间，窗边那道阴冷的声音骤然消失，只剩夜风拂树的声响

萧琉璃惊魂未定，眼眶通红，鼻尖泛红，小手死死攥着锦被，心脏砰砰直跳，看向紧闭的窗棂，后怕不已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声再也憋不住、清脆肆意的笑声，软糯娇俏，全然没了方才阴冷诡异

萧荧萧琉璃，滋味如何？

萧琉璃一愣，哭声戛然而止，怔怔看向窗边，下一秒看清窗外树影下，站着眉眼含笑、一身青斗篷的萧荧，瞬间明白过来，自己被皇姑耍了！窗外萧荧抬手撩开窗边枝叶，眉眼弯弯，笑意明媚，后脑发丝下那道浅浅旧疤，在月色下平和无害，再无半分恨意阴郁

萧琉璃皇姑！！（又气又羞又后怕又委屈眼圈更红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是您！您故意吓我！

萧荧是我又如何？（倚着窗沿笑意坦荡）昨夜你趴在我荧华宫窗外学鬼叫吓我，怎么不怕？如今被我吓回来，就受不住了？

桑芷站在身侧，低头浅笑，眼底满是暖意

寝殿内烛火通明，萧琉璃踩着软鞋跑到窗边，扒着窗沿鼓着腮帮子，小脸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气鼓鼓看着窗外的萧荧，却又不敢真的发脾气，全皇宫，她谁都能撒娇顶撞，唯独不敢对萧荧任性，她知晓，这位皇姑从前受过太多苦，恨过陛下、豫章王很多年，好不容易才解开所有心结，全家和睦，宫里所有人都捧着皇姑，连父皇萧焕，都对皇姑万般迁就

萧琉璃我……我那是和皇姑开玩笑！（小声辩解底气不足）谁知道皇姑小气，半夜专门来吓我，寅时天都没亮，太吓人了！还提西长宫的火！

萧荧那你昨夜吓我的时候，怎么不小气？（挑眉笑意狡黠）一报还一报，很公平，下次再敢半夜捉弄我，我便夜夜来景璃殿，日日提西长宫旧事吓你

萧琉璃（当即垮下小脸连忙摆手求饶）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皇姑饶过我！以后我见到皇姑绕道走！绝不招惹皇姑！

少女服软认错，模样乖巧可怜

萧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顽趣散去，只剩温柔，抬手隔着窗，轻轻揉了揉萧琉璃的头顶，指尖温柔，曾经她困在恨意里十二年，眼里只有火场横梁、周身冰冷、兄长亏欠，从无心和小辈嬉闹，更不懂这般夜半捉弄、嬉笑打闹的温情有多珍贵，如今恩怨了结，兄长安康，兄嫂和睦，侄儿侄女乖巧鲜活，自幼丧父留下的空洞，被手足亲情、晚辈温情一点点填满

天边墨青渐渐褪去，东边天际泛起极淡的鱼肚白，寅时将过，天光微亮，长夜将尽

远处宫道传来沉稳脚步声，伴随着近卫低声行礼的声响，一袭玄色黑龙常服的萧焕，身姿挺拔，缓步顺着宫道走来，墨发玉冠，眉眼沉稳帝王气，可看向窗边萧荧时，眼底帝王冷意尽数褪去，只剩温和兄长的宠溺，身侧并行一身锦色王袍的萧千清，豫章王身姿清隽，眉眼温润，王妃钟霖陪在身侧，三人皆是听闻景璃殿尖叫声，连夜赶来

萧焕（抬眸看向窗边一身青斗篷眉眼明媚无戾气的小妹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纵容）荧荧，半夜不睡，来欺负琉璃？

萧荧（回头看见走来的大哥二哥毫无往日疏离别扭坦然扬起笑脸眉眼明媚一如年少无忧模样）大哥二哥，你们怎么来了？我只是讨回昨夜的玩笑而已

萧千清（失笑缓步走近语气宠溺）也就你，半夜四更，专门翻宫吓小丫头

晨光初启，星子隐落，宫风温柔，花木清香漫遍皇城，十二年隔阂，十二年恨意，一朝真相大白，手足和解，丧父之痛的残缺，终被阖家温情圆满，龙袍帝王护小妹，王侯兄长惜幼妹，姑侄嬉闹，兄嫂安康，儿女承欢，这座金碧冰冷的大齐皇宫，从此再无怨念，只剩岁岁温情，烟火安然

深宵星落，稚趣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