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凤凰台上二
Author: 王珂_71890909999972216

暮春三月，大齐皇宫后苑芳菲尽绽

暖风裹着海棠、晚樱混着青草的淡香，漫过九曲青石回廊，拂过临水雕花阑干，天光澄澈如洗，万里碧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流云，最是适宜放风筝的好时节

后苑西侧空旷的芳茵坪上，草木长势繁茂，嫩青芳草没过脚踝，散落着细碎紫白小花，坪中央立着一道纤瘦女子身影，正是当今圣上萧焕唯一的嫡妹，荧公主萧荧

此刻芳茵坪上，青儿与敏儿两名贴身侍女分立两侧，小心翼翼牵着长线，陪着自家公主放风筝

萧荧手中握着竹制鸢柄，指尖纤细白皙，掌心因为常年服药，透着几分病态的浅白，天上是一只绘着流云白鸾的风筝，鸾鸟羽翼舒展，乘风扶摇，稳稳悬在碧空之上，风拂鸢线，轻轻震颤，发出细碎嗡鸣

青儿公主，您慢些，风大，仔细牵动脑后旧伤（轻声叮嘱抬手轻轻扶着萧荧左臂生怕她跑动过猛引得旧疾复发）

敏儿（站在另一侧仰头望着天上白鸾鸢眉眼柔和）这只白鸾鸢是豫章王殿下特意命工坊巧手做的，说鸾鸟平安，寓意公主岁岁无忧，如今看来，飞得极稳

提起二哥萧千清，萧荧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暖意，从前疏远二哥时，萧千清从未怨过她，始终默默护她，她闹脾气、敌视皇室之时，永远是豫章王府为她兜底，二嫂钟霖温柔体贴，时常入宫送吃食、布料，耐心宽慰她，如今心结尽解，大哥是坐拥天下、护她周全的大齐帝王，二哥是闲散安稳、宠溺她入骨的豫章王，皇嫂凌苍苍温柔通透，待她亲如姐妹，一家人骨肉团圆，已是此生最好光景

萧荧（她微微仰头望着天上自在翱翔的白鸾轻声轻叹）风很好，难得安稳

话音刚落

紫云（身后传来细碎规整的步履声伴随着宫人低敛的通传）太子妃驾到

萧荧闻声转身，抬手轻轻攥住手中鸢线，敛去眼底闲散，身姿端正几分

来人正是当朝大皇子、未来储君萧琰的太子妃，宋稚婠

宋稚婠年二十一，出身名门书香世家，容貌温婉端庄，气质娴静通透，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褙子，下着烟纱长裙，发髻梳得规整雅致，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海棠簪，妆容素净，步履从容，周身自带大家闺秀的温润气度

宋稚绾（她缓步踏过芳草行至距离萧荧三步之遥处身姿盈盈屈膝行标准大礼礼数周全恭敬语气柔和恭顺）侄媳宋稚婠，拜见荧姑姑，姑姑金安

大齐礼制森严，太子妃虽身份尊贵，可萧荧是先帝嫡女、当朝皇上亲妹，位份尊贵，便是太子萧琰见了，也要行礼请安，宋稚婠礼数分毫不敢怠慢

萧荧（素来不喜繁文缛节加之如今心境平和连忙抬手虚扶声音清浅温和）免礼吧，太子妃不必多礼，此间后花园并无外人，无需这般拘谨

宋稚绾礼不可废，姑姑尊位，侄媳理应行礼（直起身眉眼带笑目光落在天上白鸾风筝上语气添了几分轻快）方才途经回廊，远远便看见这只白鸾鸢，飞得极好，想来姑姑今日心情尚可

萧荧春日风和，散心罢了（将鸢线递给身侧青儿让侍女收好风筝转头看向宋稚婠）太子妃今日怎会来后苑？萧琰不在东宫陪你？

萧琰今年二十一，沉稳端方，颇有帝王气度，早已被萧焕册立为太子，品性仁厚，对待弟妹亲和，对待长辈恭敬，平日里极守本分

宋稚绾（闻言浅浅一笑眉眼温婉）殿下前往御书房陪圣上处置政务，我闲来无事，听闻姑姑近日常在芳茵坪散心，便过来看看姑姑，顺带带了东宫新制的蜜渍枇杷，润肺清甜，最适合姑姑养身

说话间，随行东宫侍女捧着描金食盒上前，正要呈上，一阵沉稳细碎的脚步声再度传来，身着墨绿色暗纹宫装、气度沉稳端庄的掌事宫女桑芷，领着两名小宫女缓步走来

桑芷是凌苍苍皇后宫里一手提拔、专门照料萧荧起居汤药的掌事宫女，做事稳妥细心，熟知萧荧脑后伤势禁忌，每日准时奉药，风雨无阻，她手中端着一整套白玉药具，白瓷药碗、乌木药勺、净手帕一应俱全，药碗氤氲着温热白汽，苦涩浓郁的药香随风散开，冲淡了满园花香

桑芷（走到萧荧面前屈膝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稳妥）奴婢桑芷，奉皇后娘娘旨意，前来给公主送今日安神固本汤药，今日太医院微调药方，药味较之昨日温和几分，能舒缓脑后隐痛，不伤脾胃

萧荧（早已习惯日日服药闻言神色平淡微微颔首）有劳皇嫂费心，也辛苦你日日奔波

桑芷伺候公主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皇后娘娘日日惦记公主伤势，再三叮嘱，汤药必须趁热服下，药效最好（将白玉药碗稳稳递到萧荧手边药汤色泽深褐热气袅袅苦味直钻鼻腔）

一旁敏儿连忙上前，铺开素色锦帕垫在萧荧掌心，青儿贴心递上蜜饯小碟，碟中是冰糖金橘、蜜渍陈皮，专门用来服药后压苦味

宋稚绾（见状下意识往前半步眼底漾起心疼之色）姑姑这药，日日都要喝吗？看着药性厚重，想必极苦

萧荧自从火场伤了后脑，便日日不断，已有数年（抬手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碗壁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那是刻在骨子里关于烈火崩塌木梁剧痛濒死的本能恐惧）先前恨大哥之时，我赌气不肯服药，任由头疾发作夜夜难眠，如今心结解开，也该好好爱惜身子，不让兄长、皇嫂、二哥二嫂牵挂

一句话，道尽过往数年心酸执拗

宋稚婠静静听着，眼底共情更浓，她入宫成婚一年有余，早已将宫中过往旧事尽数知晓，清楚当年那场大火带给萧荧的毁灭性伤害，清楚这位荧公主，曾经是如何心如死灰，敌视至亲

宋稚绾姑姑从前受苦了（轻声开口语气真挚）如今真相大白，骨肉团圆，往后只会越来越好，圣上、皇后娘娘、豫章王殿下，全都把姑姑放在心尖上疼，还有诸位皇子公主，也都敬重姑姑

当今皇室子嗣和睦，从无纷争，大皇子太子萧琰二十一，沉稳持重；二皇子萧砚二十，好文擅墨，性情儒雅；三公主萧令澜十八，明艳灵动，擅长音律；四皇子萧景珩、五皇子萧景瑜同岁十七，一对双生皇子，一文一武，心性纯粹；六公主萧琉璃十七，娇软天真，备受宫中宠爱。六位皇子公主，自幼知晓这位小姑母过往苦楚，无一不对萧荧恭敬亲近

萧荧闻言心头一暖，唇角笑意真切几分，不再是方才疏离浅淡模样，她不再迟疑，抬手端起白瓷药碗，仰头缓缓饮下，汤药入口，苦涩浓烈，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微凉药性缓缓散开，慢慢安抚脑后潜藏的酸胀隐痛。一碗药见底，桑芷立刻递上温水，青儿连忙夹起一块冰糖金橘，递到萧荧唇边，清甜蜜味压住满口药苦，萧荧轻轻吐气，将药碗放回托盘，抬手下意识轻轻抚过后脑伤疤位置，动作轻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懦

桑芷（细心留意到她动作轻声宽慰）今日药方加了合欢、首乌两味温补药材，晚间入睡不会多梦，不会再梦见火场旧事，公主放宽心

这话精准戳中萧荧心事

哪怕真相大白，恨意消散，可那场漫天烈火，木梁砸落的剧痛，浓烟窒息的濒死感，依旧夜夜入梦，无数次惊醒她，让她冷汗浸湿寝衣，脑后伤疤阵痛不止，从前她不愿和任何人诉说梦魇，如今心结解开，面对温和贴心的桑芷、和善亲近的太子妃，她终于愿意卸下防备

萧荧还是你懂我（声音轻缓带着几分疲惫）哪怕知道当年大哥是身不由己，知道所有人都在护我，可闭眼就是火光，耳边就是木梁断裂、烈火噼啪之声，醒来总觉得后脑勺还在疼

当年大火轰然塌落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望向殿外，只看见萧焕一身太子锦袍，立于火光对面，神色冷峻，那一刻的绝望，早已刻进魂魄，不是一句真相大白，就能彻底抹平

宋稚绾（闻言心生恻隐缓步走到身侧芳草边柔声开口）侄媳曾听家中祖母说过，外伤易愈，心伤难平，姑姑从来不是怨恨圣上，而是怨恨当年绝境之中，无人奔赴而来的绝望，对不对？

一语道破本心

萧荧抬眸看向宋稚婠，眼底掠过讶异，随即缓缓点头，是啊，她恨的从来不是萧焕这个人，她恨先帝早逝，兄妹三人无父皇庇护，深宫步步艰难；恨深宫人心险恶，奸人构陷挑拨；恨绝境之时，自己孤立无援，濒死之际，看不到一丝生机。她把所有绝望，尽数转嫁到了彼时最有能力救她、却没能第一时间护住她的大哥身上

萧荧自幼父皇离世，宫中人人拜高踩低，我和大哥二哥相依为命，大哥年少扛起储君重担，朝堂步步惊心，二哥处处收敛锋芒护我周全（望着碧空流云语速缓慢娓娓道来深埋心底多年心事）我从小黏大哥，他那时还未登基，没有一身白龙帝袍的疏离威严，会把我抱在肩头摘庭院枇杷，会替我挡宫中嬷嬷苛责，会把仅有的点心全都留给我，那场大火之前，我满心满眼，都是护我一生的大哥，大火之后，木梁砸下，剧痛袭来，我看着他站在火外，那一刻，我所有依靠，全都碎了

桑芷静静立于一旁，垂眸聆听，眼底满是心疼，青儿敏儿更是红了眼眶，陪着自家公主一路走来，最清楚公主这些年的煎熬

萧荧后来真相大白，我知道大哥那日在外斩杀三名埋伏死士，浑身染血，拼尽全力冲进火场，抱着浑身是灰、昏迷不醒的我走出火海，后背被烈火灼伤一大片，养了半年才愈合（指尖微微收紧眼眶微微泛红）我知道他这些年，夜夜自责，登基为帝，身着白龙龙袍坐拥万里江山，却唯独放不下当年没能护住我的愧疚，二哥为了替我查清纵火真相，走遍朝野，暗中查访数年，从不言苦

恨意消散之后，剩下的全是愧疚，愧疚自己不分青红皂白敌视至亲数年，愧疚自己肆意消耗兄长二哥的疼爱，愧疚让疼爱自己的人，承受数年误解与煎熬

宋稚绾姑姑无需愧疚（柔声打断她语气通透温和）血脉至亲，本就没有对错可言，圣上懂你的恐惧，豫章王懂你的偏执，皇后娘娘包容你的过往，一家人，本就是互相包容，互相等待，圣上那日在东宫，还和殿下说起，只求姑姑平安喜乐，过往隔阂，皆可一笔勾销

当今圣上萧焕，一身白龙帝袍，执掌大齐河山，杀伐果断，制衡朝堂从无手软，唯独对幼妹萧荧，永远心软包容，当年知晓误会妹妹之后，萧焕彻夜独坐养心殿，看着幼时兄妹三人合照，自责到彻夜不眠，从未责怪过半分萧荧数年的敌视疏离

萧荧大哥向来心软（唇角泛起酸涩笑意抬手拭去眼角湿意）从前我处处顶撞他，朝堂宫宴公然忤逆，闭门不见，他从未罚我半分，依旧给我尊荣，护我安稳，二哥更是，无论我如何冷淡疏远，豫章王府的院门，永远为我敞开，二嫂更是从未过半分怨言

深宫寒凉，幸而骨肉情深，从未离散

桑芷（适时上前一步轻声回禀）公主，皇后娘娘吩咐，后苑清和亭备好了莲子羹、桂花糕，都是温补安神的吃食，若是公主乏了，可去亭中小坐歇息，避开午后烈阳，免得晒伤头皮，牵动旧伤

此时日头渐高，春日暖阳温度渐盛，直射头皮，确实会引得脑后伤疤发胀隐痛

萧荧（轻轻颔首转头看向宋稚婠）太子妃若是无事，便一同去清和亭坐坐吧，许久未曾和你闲谈

宋稚绾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眉眼舒展欣然应允）

一行人缓缓朝着临水清和亭走去，青儿收拾好风筝，敏儿随行伺候，桑芷捧着汤药器具随行，宫人侍女错落随行，步履轻缓，不敢惊扰这份平和

沿路海棠落英铺地，风过花飞，落英沾衣

萧荧走在廊下，风拂过鬓边碎发，轻轻触碰脑后旧疤，没有往日刺骨痛感，只剩浅浅温热，她抬眸望向养心殿方向，仿佛能看见那个身着白龙龙袍、眉眼威严却独独对她温柔的帝王兄长，望向豫章王府方向，想起温润爱笑、永远偏爱她的二哥萧千清，温婉和善的二嫂钟霖，皇嫂凌苍苍知她心伤，事事妥帖照料；六位侄子侄女乖巧亲近，满眼敬重，曾经烈火焚心，骨肉疏离，满目皆苦，如今风鸢逢春，旧疤回暖，骨肉团圆，岁岁心安

走到清和亭雕花石凳落座，宫人奉上清甜莲子羹，花香、羹香萦绕鼻尖

宋稚绾（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萧荧手中轻声笑道）往后春日悠长，四时皆景，姑姑只管随心放风筝，赏繁花，余下风雨，自有圣上、王爷为姑姑遮挡

萧荧握着软糯桂花糕，抬头望向漫天晴空，天上方才收起的白鸾风筝，依旧留在眼底，烈火过往，恨意散尽，至亲犹在，暖意满身，这深宫漫漫岁月，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桑芷立于亭外，看着亭中平和温馨的一幕，眼底安然，皇后娘娘日日忧心公主心结，如今公主眉眼舒展，放下过往执念，皇室骨肉和睦，便是后宫最好光景，风再起，满园落英纷飞，吹散数年阴霾，留住一室春暖，一世情深

风鸢拂春，旧疤逢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