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辞最近察觉到张函瑞有点不对劲。
这个不对劲，偏偏只是对他。
恰好今天外出物料，晚上分房，偏偏又分到了他和函瑞。
酆辞把书摊在膝盖上，半天没翻一页。
他想瞧瞧这只猫到底怎么了。
余光里，张函瑞正对着洗手台的镜子拍爽肤水，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想到这，酆辞干脆把书扣在床头，侧过身，撑着脑袋，光明正大地看了过去。
书哪有看猫有意思。
而洗手台这边，张函瑞根本没有在专心护肤。
心早就不在这上面了。
每次偷偷看阿辞，都会被他的眼睛抓个正着，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心跳漏一拍，慌慌张张地移开目光。
好奇怪——
张函瑞想不明白——是我一看他，他就立马看过来？还是他正好在看我，而我刚好看过去？
不知道。
他不由自主地又往镜子里瞥了一眼。
只一眼，又立马垂下眼皮。
这家伙不是在看书的吗？张函瑞盯着镜子里自己手里的爽肤水瓶，想，我这又没书看，他撑着脑袋那么专心，往这边看什么？那视线像一小团火，烙在他侧脸上，烫得他耳根发热。
他实在想不明白，小心翼翼地，又好奇地，再次往镜子里看去。
镜子里，酆辞不见了。
下一秒，一道影子就罩了过来。
张函瑞“你走路没声音的嘛？吓到我了——”
张函瑞猛地转过身，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质问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洗手间门口、正闲闲地靠在门框上的人。
酆辞“啊——是我的不是了。”
酆辞眼睛含着笑，语气却故作委屈
酆辞“那我重新来走一遍？”
他说着，作势要转身走回书桌那边。
刚转身，手腕就被拉住了。
酆辞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又立马压平。
他回过头，脸上换了一副困惑的表情
酆辞“怎么了，函瑞？”
张函瑞看着他这副样子，“哼”了一声
张函瑞“你怎么不去看你的宝贝书了？凑过来干什么。”
酆辞认真地看进他眼睛里，语气一本正经
酆辞“看书看多了也要保护眼睛嘛。多看看远处美好的风景——你说是不是啊，函瑞？”
张函瑞被他这话堵得一噎。
什么“远处美好的风景”？谁是风景？谁要你看？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转回身去，对着镜子继续拍脸上的水。
拍了两下，身后的视线不但没走，反而像生了根似的，扎得更深了。
张函瑞“……你还不去看书？”
张函瑞盯着镜子，没回头。
酆辞“看累了。”
酆辞的声音近了一些，像是往前迈了一步。
张函瑞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脸上拍
张函瑞“那你睡觉。”
酆辞“还早。”
张函瑞“那你……出去转转。”
酆辞“大晚上的，转哪儿去？”
张函瑞被噎得说不出话，干脆不吭声了。
挤了一泵乳液搓开，往脸上按。
眼角余光里，酆辞还靠在门框上，撑着胳膊，一副“我就站着看你还能怎样”的悠闲样子。
烦死了。
张函瑞按着脸，忽然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念头。
可能是被他盯得太久，脑子短路了。
也可能是想反过来也逗他一下。
他转过身，把乳液瓶子朝酆辞的方向递了递。
张函瑞“你要不要也抹点？”
酆辞明显愣了一下。
张函瑞看到他愣住的样子，心里莫名舒坦了一点，语气也跟着自然起来
张函瑞“你脸不干吗？这个挺好用的。”
酆辞看看他递过来的瓶子，又看看他的脸，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欠揍的笑，是一种更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悄然戳破的弧度。
酆辞“你帮我抹？”
他问。
张函瑞手一僵。
张函瑞“……你自己没手？”
酆辞“有。”
酆辞说，往前走了一步，彻底从门框边走进来，离他不过半步的距离
酆辞“但你比较会。”
张函瑞没来得及后退。
酆辞已经在他面前站定了。
微微低着头，把脸往他这边偏了偏，眼睛却一直看着他，像在等他出手。
张函瑞“……你是三岁小孩吗？”
张函瑞声音都小了。
酆辞“三岁小孩可没这待遇。”
酆辞说，语气轻飘飘的，但眼睛里分明沉着什么，没那么轻。
张函瑞攥了攥手里的瓶子，挤了一点到手心。
算了。
他抬手，按上酆辞的脸。
刚碰到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酆辞的皮肤是凉的，大概是刚才在窗边站久了。
但掌心贴上去之后，那点凉意很快被体温盖过去。
张函瑞的手指不太听使唤，他不敢看他，只好盯着自己的指尖在他脸上打圈，假装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心跳骗不了人。
他怎么就长成这样了。
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刚才隔着镜子看就已经觉得过分了，现在贴这么近，更是每一寸都像精心量过的。
张函瑞的指尖从他眉心划到鼻梁，又从他鼻梁划到颧骨，动作越轻，越像是在触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酆辞“你轻点。”
酆辞忽然说。
张函瑞“我很轻了——”
酆辞“我是说你手在抖。”
张函瑞立刻缩手。
但酆辞没给他机会，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酆辞“还没抹完。”
酆辞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哑，把他手又按回自己脸上。
张函瑞耳朵烧得厉害。他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继续抹。
从脸颊抹到下巴，从下巴抹到耳侧。
酆辞微微侧了一下头，不知是在配合他，还是想往他掌心里蹭。
张函瑞“……你别动。”
张函瑞声音发紧。
酆辞“我没动。”
张函瑞“你在蹭。”
酆辞“没有。”
张函瑞“你有。”
酆辞忽然笑了一下，那口气就喷在他虎口上。
湿热的一小片，却像燎了原。
张函瑞手一抖，差一点又要缩回去，但还是咬着牙忍住了。
终于抹完了。
张函瑞把手收回来，飞快地转过身，去拧瓶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心跳还是正常的。
张函瑞“好了，你可以走了。”
他背对着他，声音尽量放平。
身后的沉默比刚才更重。
酆辞“张函瑞。”
酆辞忽然叫了他全名。
张函瑞脊背一僵，手指停在半空中。
酆辞“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点奇怪？”
来了。
张函瑞攥紧了手里的瓶子，指节发白。
心跳快到嗓子眼，一下一下地撞在耳膜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一回头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张函瑞“……什么奇怪不奇怪的。”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甚至是有一点点不耐烦
张函瑞“我还想问你呢，你最近为什么总看我？”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像是承认了——承认自己也在看他。
酆辞没有立刻回答。
张函瑞盯着镜子。
镜子里，酆辞还站在他身后，手插在裤兜里，偏着头看他，表情看不太清，但那道目光沉沉的，像要把人看穿。
酆辞“你不看我，”
酆辞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极轻的笑意
酆辞“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张函瑞被这句话堵得死死的。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想转过去瞪他，但知道自己一对上那双眼睛就会露馅。
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那些藏了好多天的偷看，全都会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子，反射出光来，让人一眼看尽。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拉成一根绷紧的弦。
张函瑞“我……”
张函瑞张了张嘴，声音哑在喉咙里，什么都没说出来。
身后的脚步声往后退了。
那根弦忽然松了，可他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更难受了。
酆辞“睡了。”
酆辞说，声音恢复成平常的语气，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酆辞“明天还要早起。”
他没等张函瑞回答，走过去关了房间的主灯。
“啪嗒”一声，头顶的灯灭了。
但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刚好够看清地面的轮廓。
酆辞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安静地晃了一下。
张函瑞“嗯”了一声，没回头。
他听见酆辞走回床那边的声音，掀开被子，躺下去。
床垫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安静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音，和两个人隔开的呼吸。
张函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落回胸腔里，才抬脚往床边走。
小夜灯的光刚好够他看清路，影子从脚下滑过去。
他绕过椅子，踢到拖鞋，坐到床沿上，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隔壁床。
酆辞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很轻很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张函瑞盯着他看了两秒，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酆辞“还不睡？”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像是已经闭了嘴又没忍住。
张函瑞心猛地一跳，没回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张函瑞“……睡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酆辞伸出手的声音——布料摩擦，胳膊伸长，指尖按了一下床头的小夜灯。
“咔。”
房间彻底暗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在地上画出一道薄薄的亮线。
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裹着一股干燥的凉意。
远处隐约有车声，低低地、远远地，像隔了一层什么。
黑暗里，张函瑞睁着眼睛，看了很久天花板。
指尖上还残留着乳液的余温。
还有——他不太想承认——酆辞脸上的温度。
那触感还贴在皮肤上，像烧过烙过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他翻了个身，面朝酆辞那边。
黑暗里他其实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张床就在那里，那个人就躺在那里，呼吸声很轻很匀，和他之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
这两米，今晚怎么这么远。
他咬了咬嘴唇，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张函瑞“……阿辞。”
没有回应。
呼吸声没有变，床垫没有动，空气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张函瑞等了几秒，垂下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想，也是。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哑，像是已经睡了又被吵醒，又像是根本就没睡着一直在等。
酆辞“……嗯。”
张函瑞的心跳漏了一拍。
黑暗里，他看不清酆辞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现在一定睁着眼睛，正往他这边看。
张函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都行——说你还没睡啊，说你怎么不应我，说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片空白。
最后他只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张函瑞“……没事。”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酆辞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笑他，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像是在说“你这个人啊”。
酆辞“睡吧。”
酆辞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张函瑞“嗯”了一声。
他把被子拉到鼻尖，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很吵。
指尖还是很烫。
但那个“嗯”还挂在耳朵里，怎么也掉不出去。
完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完蛋了。
之前那个“完了”是说给当下听的，这个“完了”是说给以后听的。
以后每一次对视，每一次擦肩，每一次他叫他名字的时候，他都会想起今晚。
想起自己的手在他脸上打圈，想起他抓着自己手腕说“还没抹完”，想起黑暗里那一声低低的“嗯”。
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过了很久，久到张函瑞以为他已经睡着了，黑暗里又传来一个声音。
低低的，像梦话，又不像。
酆辞“……晚安，函瑞。”
张函瑞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在心里说“完了”。
他只是攥紧了被角，把那个“晚安”和之前所有的“完了”一起，悄悄地收进了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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