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子歪了也好看。
这句话从一个连对视都不敢超过三息的人嘴里说出来,杀伤力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我握着簪子的手在空中顿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簪子重新簪好,动作很稳,表情很淡,仿佛方才那句突如其来的夸奖只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散了。
但我的心口不这么觉得。
它在跳。不是犯病的那种闷痛和慌乱,而是一种更加陌生更加难以描述的感觉——像有一根羽毛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心尖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整颗心都为之一颤。
我把手按在胸口上,深吸了一口气。
“你下次说这种话之前,”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他本来就在为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羞得无地自容,听到我这么说,更是连肩膀都缩了起来,整个人往后挪了挪,像是想把自己塞进假山石缝里去。月白色的衣袍蹭在石头上沾了一片灰,他也顾不上拍。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不该说。”
“我又没说你说错了。”
他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抬起眼睛来看我。那双眼睛在夕光里呈现出一种接近琥珀色的浅褐,和他平时那种深不见底的黑判若两人。原来光换个角度照进来,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人就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我忽然觉得,认识他越久,越发现他像一颗洋葱。外面裹着好几层冷的、硬的、不近人情的皮,但一层一层剥开之后,里面藏着的全都是柔软到让人不忍心碰的东西。
“走了,”我撑着假山石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大约是坐太久了。他几乎是同时起身,手又抬到一半停住了,保持着那个想扶又不敢扶的姿势,看着既好笑又让人心疼。他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个动作有多别扭,讪讪地把手收回去,弯腰捡起地上的医书,抱在怀里,跟在我身后走了两步。
“你不用送,”我回头看他,“我自己能走回去。”
他没说话,也没有停。我走一步,他跟一步,始终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不靠近,不远离,像一颗被我的脚步牵着走的星星。
我不再管他,慢慢地往宫门的方向走。夕阳把我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地面上隔着一段距离,看起来毫不相干,但他的影子总在我的影子快要消失的时候微微往前探一点,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走到拐弯的地方,我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立刻停住,脸上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担忧,被我逮了个正着。
“明天天气好的话,我还来。”我说。
他的表情亮了一下,是那种很克制的亮法——眉眼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整张脸的线条忽然柔和了一个度,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透出隐约的暖光。
“如果下雨呢?”他问。
“下雨就不来了。上次淋雨回去躺了五天,再来一次我阿娘能把我锁在房里锁到过年。”
他听到“躺了五天”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他大概是想说“那就别来了”,但又舍不得把这句说出口,于是只能把话咽回去,沉默地点了点头。
“你呢?”我问他,“下雨天你还会来这里等吗?”
他垂下眼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不等。但我可以在屋里看书。”
这人,骗人都不会骗。他撒谎的时候有一个很明显的习惯——不看人的眼睛,而且会无意识地摩挲手里的东西。此刻他的拇指正在那本医书的书脊上来回滑动,一下又一下,把自己的心虚摩挲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