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渊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顶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把昨晚的事又过了一遍。
葛玄的暗探已经盯上了侯府。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葛玄对他的警惕比预想中来得更早。第二,那个老狐狸还在观望,没有急着动手。
观望就好。
观望就代表,他还有时间。
林渊翻身坐起来,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身低调的青灰色长衫,没带折扇,也没戴玉佩,整个人看着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富家闲人。
出门前,他特意从院子里摘了一朵开得正好的白山茶,别在胸口。
老管家福伯在门口候着,见他要出去,欲言又止。
"少爷,您这是……"
"出去转转,透透气。"
林渊拍了拍福伯的肩膀,语气随意,"在屋里闷了这么久,骨头都要生锈了。"
福伯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问,只是叮嘱他早些回来。
林渊点点头,迈步走出了侯府大门。
元初城的清晨很热闹。
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豆浆的香气混着油条的焦香飘了满街。
来来往往的行人里,有不少是外地赶来参加元初山试炼的修行者,一个个年纪不大,却都带着股子初生牛犊的傲气。
林渊混在人群中,步子不快不慢。
他没有刻意去观察身后有没有人跟着,但鸿蒙道盘在识海里轻微的震动告诉他——那个暗探,还在。
换了个人,从屋顶上下来了,混进了街上的人群。
跟得不远不近,很专业。
林渊嘴角微微一勾,脚步没有任何变化。
跟就跟吧。
今天他要去的地方,本来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七拐八拐,穿过两条巷子,林渊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
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上写着"一卜花坊"四个字,字迹清秀,带着点文人气。
铺子前面摆了几盆花,有兰草,有菊花,还有一盆开得正艳的红梅,在清晨的阳光下很是好看。
透过半开的木门,能看到里面一个穿浅色长衫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给一盆茉莉浇水。
他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那些花似的。
宁一卜。
林渊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老板,买花。"
听到声音,宁一卜抬起头。
他的长相很清秀,眉眼温润,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
只是那双眼睛里,总像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愁。
"客人想要什么花?"
宁一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不大,语气温和。
"随便看看。"
林渊在花架前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品种各异的花草。
他注意到,这间花店虽然小,但每一盆花都打理得极好。枝叶修剪得恰到好处,花盆擦得干干净净,连摆放的位置都很讲究,喜阴的放在角落,向阳的靠近窗户。
能把花养成这样的人,心思一定极细。
林渊随手拿起一盆君子兰,翻过来看了看盆底。
"这兰草养了多久了?"
"三年。"宁一卜走过来,"从种子开始养的,今年刚开第一朵花。"
"三年才开一朵?"林渊挑了挑眉,"够有耐心的。"
"花跟人一样,急不得。"
宁一卜笑了笑,伸手轻轻扶正了一片歪了的叶子。
"有些花,越是催它,越是不开。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给够了水,给够了光,它自己想开的时候,自然就开了。"
林渊看了他一眼。
这话听着像在说花,又像在说别的什么。
"有道理。"
林渊把君子兰放回去,又在店里转了一圈。
他没有急着攀谈,也没有问任何敏感的问题,就像一个真正来买花的客人。
最后,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一盆不起眼的小草。
那草长在一个粗陶盆里,叶子细细长长的,颜色偏深,看着很普通,甚至有些丑。
但林渊的鸿蒙道眼在瞳孔深处一闪,他看到了那株小草根部隐隐流转的淡金色灵光。
这不是普通的草。
"老板,这是什么?"
宁一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这个啊……这叫忘忧草。不值钱,也不好看,一般没人会注意到它。"
他走过来,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那几片叶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不过这草有个好处,放在床头,能安神。睡不着觉的时候闻一闻,能让人做个好梦。"
"做个好梦……"
林渊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起了某个人。
那个现在可能正恨着他,也可能正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失眠的人。
"这盆我要了。"
林渊蹲下来,把那盆忘忧草捧在手里,问道,"多少钱?"
"送你吧。"
宁一卜摇了摇头,笑容温和,"这草不值什么钱,你要是喜欢,拿去就好。"
"那怎么好意思。"
林渊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子放在柜台上,"第一次来,怎么也得照顾一下老板生意。"
宁一卜看了看那锭银子,又看了看林渊,笑着收下了。
"客人是外地来的?"
"不算外地,就住在城里。"林渊抱着花盆,靠在门框上,"靖安侯府,听说过吧?"
宁一卜的动作顿了一下。
靖安侯府。
林渊。
那个最近在元初城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渣男驸马。
他当然听说过。
宁一卜重新抬起头,用一种新的眼光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和流言里那个忘恩负义的混蛋不同,眼前这人的眉眼间虽然带着懒散,但那双黑色的桃花眼深处,藏着一股让人琢磨不透的沉静。
"听说过。"宁一卜如实回答,没有避讳。
"那你觉得呢?"
林渊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笑。
"外面都说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信吗?"
宁一卜沉默了几息。
"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看着林渊的眼睛,认真地说。
"一个会在意忘忧草能不能让人睡个好觉的人,不像是坏人。"
林渊一愣,随即笑了。
这笑容没有伪装,没有算计,只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笑。
"老板,你这人有意思。"
他抱着花盆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我叫林渊。以后可能会常来你这儿买花,不介意吧?"
宁一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
"随时欢迎。"
林渊走出花店,阳光打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盆其貌不扬的忘忧草,心里想着一件事。
第一步,混个脸熟,完成了。
宁一卜这个人,跟他预想的一样,温和、细心、善良,但骨子里有一股不容小觑的韧劲。
这种人,你不能用利益去收买,也不能用手段去逼迫。
你只能用真心换真心。
急不得。
就像宁一卜自己说的那样——花跟人一样,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
林渊抱着花盆,慢悠悠的往回走。
身后那个跟踪的暗探,应该已经把他今天的行踪记下来了。
去了一家花店。
买了一盆草。
和一个花店老板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仅此而已。
一个被全城唾骂、无所事事的废物驸马,在百无聊赖中找了个地方消磨时间。
这才是他想让葛玄看到的东西。
至于那盆忘忧草……
林渊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往左是回侯府的路,往右,是通往长公主府的方向。
他抱着花盆,在路口站了很久。
最终,他转向了左边。
回去的路上,他把那盆忘忧草抱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