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把两道偎在一起的身影拉得很长。
怀里的人呼吸匀了,林渊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低下头,借着光,仔细看着李少英的睡颜。
她睡得很沉,长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影子。那双冰蓝色的凤眼闭着,没了平日的锋芒和戒备,只剩下安宁。
也许是连着几天不眠不休的照顾,实在太累了。
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有化不开的愁。
林渊的心口一紧,泛起细密的疼。
他抬起能动的左手,用指腹,很轻的想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指尖刚碰到她温热的皮肤,她就像受惊的小猫,哼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睡得更不安稳了。
林渊的动作僵住,没敢再动。
他就这么静静抱着她,感受着怀里的温软和她的心跳,鼻子里都是她发间的清香。
东皇太一的警告,葛玄的威胁,还有马上要来的离别,这些沉重的事,好像都变得遥远。
他只想时间停在这一刻。
最终,他眼里的决然和痛苦,都变成了一声没人听见的低叹。
算了。
就再多一天。
让这份虚假的甜蜜,再多留几天。
就当是……我最后的自私。
他小心的调整姿势,让她躺得更舒服,然后拉过旁边的薄被,轻轻盖在两人身上。
……
接下来的几天,李少英还是寸步不离的照顾林渊。
林渊也心安理得的当起了他的废人驸马,把无赖的本性发挥到极点。
“娘子,这粥有点烫。”
林渊张着嘴等喂,眉头却皱着。
李少英只好认命的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仔细吹了吹,才又递到他嘴边。
“娘子,今天的药是不是又加了黄连?”
他喝完药,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怎么比昨天还苦?”
李少英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良药苦口。”
“可是也太苦了。”
林渊可怜巴巴的看着她,“需要一点甜的来中和一下。”
李少英嘴角抽了一下,还是无奈的起身,从盘里拿了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
林渊含糊不清的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笑。
“还是娘子你最甜。”
“闭嘴。”
李少英的耳根红了,眼神飘向别处,不敢看他。
两人的相处,就在这种一个试探、一个妥协的拉扯里,变得越来越自然。
李少英从一开始的笨拙,到后来已经能很熟练的照顾他。
喂饭,喂药,擦身,换绷带。
她做得认真仔细。
林渊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温柔。
他常常看着她为自己忙碌的侧脸出神。
看她怎么小心的为他处理伤口,又怎么在他夸张的痛呼声里,露出紧张和心疼。
他知道,自己伤得越重,装得越可怜,她就对自己越好。
于是,他变本加厉。
他明知这份甜蜜是奢求,却还是甘愿沉溺。
终于,在他的精心休养下,伤势好了不少。
这天,李少英照例扶着他下床活动。
当林渊的双脚稳稳踩在地上,不用扶也能站住时,李少英那双冰蓝色的眸子亮了起来,是由衷的欢喜。
林渊的心却微微一沉。
能下地走了。
这意味着,他不能再用伤重不能自理的借口,把她时时刻刻绑在身边了。
也意味着,分别的日子近了。
果不其然。
他能下地走动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当天下午,宫里就来了旨意。
大周武帝宣他进宫。
“你的伤还没好全,我陪你一起去。”
李少英不放心,马上做了决定。
林渊没有拒绝。
去皇宫的马车上,有些安静。
李少英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林渊伸出手,把她微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
李少英身子一顿,转头看他。
“别担心。”
林渊对她笑了笑,笑容还是那么暖。
“就是去跟岳父大人报个平安。”
李少英看着他,没说话,却反手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到御书房时,大周武帝和皇后都在。
一番嘘寒问暖免不了。
大周武帝仔细问了东宁府的战况,又关心了林渊的伤势,话里话外,都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
皇后则拉着李少英的手,心疼的掉眼泪,不住的埋怨女儿不知道爱惜自己。
气氛很温馨。
林渊一直安静的听着,偶尔回答几句,脸上挂着谦逊的笑。
直到寒暄完了,他才忽然站直身子,对着大周武帝,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陛下。”
他神情严肃起来。
“臣,有几句体己的私密话,想单独向您禀报。”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李少英和皇后都惊讶的看向他。
大周武帝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一眯,他打量了林渊片刻,看不出情绪。
“哦?”
他缓缓开口。
“有什么事,连皇后和公主都不能听?”
“此事,关系重大。”
林渊的声音沉稳有力。
“不仅关系到臣的性命,更关系到……公主的安危。”
听到最后一句,李少英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林渊决绝的侧脸,心里涌上莫名的不安。
“你先带少英出去转转吧。”
大周武帝最终还是点头,对皇后说。
“也好。”
皇后站起身,拉着还有点犹豫的李少英。
“少英,走,陪母后去御花园看看新开的牡丹。”
李少英一步三回头的被皇后拉走了。
在御书房的门关上前,她看到林渊对着她,露出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笑。
可不知为何,那笑容在她看来,却带着说不出的疏离和悲伤。
门,关上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林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说吧。”
大周武帝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
“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么紧张。”
“陛下,臣怀疑,元初城城主葛玄,已经盯上我了。”
林渊开门见山,话很惊人。
大周武帝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理由。”
“东宁府的事。”
林渊沉声说。
“不管是白沉妖王,还是笑笑李,他们出现的都太巧了。臣能提前布局,甚至算出他们的每一步,这本身就不合理。”
“寻常人或许只会当我是智谋过人,但像葛玄那样的疯子,他一定会深究到底。”
“他会想知道,我凭什么能做到这一切。”
大周武帝放下茶杯,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葛玄这个人,行事不择手段。为了达成目的,他最擅长的,就是攻击对手的弱点,逼疯对手。”
林渊的声音压得很低。
“而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林渊唯一的弱点,就是长公主殿下。”
“所以,”他抬起头,直视大周武帝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为了不让公主殿下受到伤害,为了让她彻底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我必须……离开她。”
“而且,要用最绝情,最伤人的方式离开。”
“我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林渊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我要让少英……恨我。”
只有这样,葛玄才会相信,李少英对他已经没用了。
只有这样,她才安全。
御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大周武帝就那么静静看着他,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有惊讶,有审视,最后,变成了一丝赞许和无奈的叹息。
“你……想好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想好了。”
林渊的回答,没有一点犹豫。
“委屈那丫头了。”大周武帝闭上眼,靠在龙椅上,挥了挥手,“去吧,按你的想法做。”
“谢陛下。”
林渊深深一拜。
……
回去的路上,林渊松了口气。
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
得到大周武帝的默许,他接下来的计划,才能万无一失。
只是……
他转头看向身边安静的李少英,看着她清丽的侧脸,心里最后那点轻松感,又被无尽的苦涩代替。
离别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