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阳宫，东宁府管事的地方，这会儿冷得能把人骨头给冻裂。
孟川跟柳七月还有晏烬梅元知几个人站一块儿，他们身上那股血腥味跟煞气还没散干净，跟这个死气沉沉的大殿一点都不搭。
他们刚干完天妖门的据点，本来是英雄，可现在脸上只有憋不住的火气跟失望。
“李宫主！”
孟川往前走了一步，嗓子都气哑了，他把那块从黑泥里掏出来的刻着个“白”字的腰牌，“啪”一下摔在李淮南跟前的桌子上，“天妖门的点清了，头子高老三也死了。但在据点外面，白家三爷，大白天虐杀平民，那手段跟天妖门一个样！而且，我们有证据他跟天妖门堂主早就勾结了！我请宫主下令，查白家，把白老三这个畜生给办了！”
柳七月也站了出来，她那双一直都挺温柔的眼睛里这会儿全是泪跟火，她把那女的怎么被折磨的不像人样最后死在大街上的事儿全都说了，声音都抖了，每个字都跟带血似的。
主位上，玉阳宫主李淮南穿着金袍，一脸威严。
他听完大伙的话，眼神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块烧焦的腰牌上，眉头皱的死紧。
可他没像大伙想的那样发火，反倒长长的叹了口气，那声音听着就让人心凉，又累又没办法。
“这事儿......本座知道了。”
李淮南慢慢的说，“白三爷干的确实过火了，本座会下令，让他关三个月禁闭，罚他一年俸禄，再给那家属......厚葬跟赔钱。”
“禁足？赔钱？”
孟川简直不信自己的耳朵，他往前冲了一步，眼睛通红的瞪着李淮南，“一条人命，在你眼里就值这么点东西？那可是跟天妖门勾结的铁证！您就打算这么轻飘飘的放过他？！”
“放肆！”
李淮南一巴掌拍在扶手上，一股大日境神尊的威压“轰”一下就下来了，死死的压在孟川身上。
李淮南的声音跟打雷一样炸开：
“妖族大军都到门口了，东宁府马上就完蛋！白家老祖在安海关顶着妖王！这时候动白家，不就是自己砍自己胳膊！为了一个死掉的女人，让整个东宁府的防线都晃荡，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为了大局，牺牲点东西是免不了的！这才是一个头头该有的觉悟！”
“大局？”
孟川笑了，笑的又惨又疯，“你说的大局，就是牺牲没罪的人，去哄那些早就该死的王八蛋吗？”
他死死的咬着牙，就算被那股吓人的威压压的膝盖都弯了，脚下的金砖一块块裂开，他那腰杆还是挺的笔直，眼睛里全是火，就是不跪。
“你敢怀疑本座？”
李淮南眼里杀气一闪。
“锵！”
一声脆响。
李少英手里的寒霜链剑已经拔出了一寸，冰冷的剑气立马锁定了李淮南。
她板着俏脸，就要动手。
“娘子。”
一只热乎乎的手按住了她拔剑的手。
林渊不知道啥时候走到了她旁边，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没了，变得特别平静。
“别急，这戏还没唱完呢。”
林渊凑到她耳朵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语气里还带着点看戏的味儿，“这是他成神尊前的最后一关。叫花子想变龙，总得先挨几下雷劈，才能换身皮。娘子，信我，也信他。”
李少英愣住了，看着林渊那双好像啥都能看穿的眼睛，心里的火气居然就这么平了点。
她虽然不懂，但还是信了。
她慢慢把剑收了回去，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珠子，还冷冷的盯着高高在上的李淮南。
“好好好！翅膀都硬了！”
李淮南气笑了，他一甩袖子站起来，再也不看孟川一眼，“既然你们觉得本座处理的不公，那你们自己去解决！但我把丑话说前面，谁敢这时候弄乱东宁府的稳定，杀无赦！”
说完，他人就消失在大殿后头，只留下还没散的威压，跟一群心掉进冰窟窿的年轻人。
太阳下山了，天边的红霞跟血一样。
东宁府城外，一个早就没人要的烂池塘边。
孟川丢了魂似的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手里死死抓着那半截断刀，眼神发直的看着脏兮兮的池水。
李淮南的话，像个大锤子，把他那颗用正义跟热血做的心，砸的粉碎。
原来，所谓的规矩，所谓的大局，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就是个屁。
那他一直坚持的道，又算个啥？
一阵车轮压过泥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一个断了胳膊穿着破旧军服的老兵，推着一辆吱吱呀呀响的独轮车，从不远处的土路上经过。
车上是几个用草席包着的尸体，今天早上从城墙上换下来的守城兵。
老兵好像累了，停下车，在池塘边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往下掉。
他注意到了旁边这个没精打采的小子。
“娃娃。”
老兵的声音跟破锣一样，“看你这身衣服，是道院的天才吧？咋一个人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哭丧着脸，爹死了还是被妞甩了？”
孟川没抬头，只是嘲讽的笑了笑：
“我只是......不知道我手里的刀，还能砍什么了。”
老兵听了，也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个旱烟杆，却发现烟草都湿了。
他叹了口气，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
“刀，还能砍什么？”
他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被太阳染红的城墙，“以前，我也跟你一样，觉得手里的刀，是为了砍妖族，为了军功，为了身后那座城的富贵。”
他拍了拍自己空空的袖子，“直到我这只手没了，躺在死人堆里，听着那些畜生啃我兄弟的骨头，我才想明白。”
老兵转过头，那双看透了世事的眼睛，这会儿却亮的吓人，好像能看穿人心。
“娃娃，神尊在天上看太久了，他们看得见万里外的妖王，却看不见脚底下这片泥地里，有多少人连活着都是种指望。”
“但要是泥里的草都没了，天也就塌了。你要当神尊，是想当那高高在上被人供着的泥菩萨，还是想当这泥地里，能为野草砍出一条活路的刀？”
轰——！
这话跟一道雷一样，在孟川脑子里炸开了。
泥菩萨......
还是......
砍出活路的刀？
他看着池塘倒影里，自己那张沾满血跟土的狼狈脸，看着身后那座在夕阳下特别悲壮的巨城，又想起了那个被活活折磨死的姑娘，想起了那些被当成“代价”牺牲掉的护卫......
他手里的断刀，开始“嗡嗡”的响。
孟川眼里的迷茫痛苦跟不甘心，这时候全都消失了，变得从来没有过的清亮。
在那片清亮里头，一点能烧着整个草原的火星子，被悄悄的点着了。
最后，那点火星子变成了钢铁一样的决心。
“我明白了......”
孟川慢慢站起来，对着老兵，认认真真的，深深的鞠了一躬。
老兵笑了笑，没再多说啥，推起他的独轮车，吱吱呀呀的往远处走了。
孟川转过身，看向城里灯火最亮的方向。
那是白家的府邸。
今晚，那里挂着灯笼彩带，吹拉弹唱的好不热闹。
因为白三爷，要强娶那个被自己亲爹卖了的女人云青萍，当第十八房小妾。
孟川握紧了手里的千秋刀，眼神平静的可怕。
他在城外刻下了众生相，现在，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
“众生万般苦，我帮众生度。雷霆！出鞘！”
一把雷电组成的刀，在他手里成型。
他的身影，在越来越黑的夜里，一步一步，无比坚定的，走向了那片在他眼里，比任何妖精洞都要脏，都要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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