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路走了十天。
倒不是不能更快。周灵骑在马上,雪粒扑簌簌落在她肩头,又无声滑落——那件素白衣裙依旧干干净净,不沾半分寒凉。
身侧的雷无桀已经冻得鼻尖通红,缩着脖子搓手,萧瑟虽仍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袍角却早被风雪浸得发沉,唯有偶尔投向她衣襟的目光,泄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羡慕。
【灵儿,你绕路了。】01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笑意。
【嗯。】
【故意的?】
【他们路上还有因果。】周灵抬眸望了一眼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若是走直道,就错过了。】
“前面有座庙!”雷无桀突然拔高声音,冻得发僵的手指向前方一指。
该遇见的,总会遇见。
雷无桀的马已经跑到了最前面,他回头冲两人喊:“前面有个破庙!咱们快进去避避吧!”
三匹马在庙前停下。
雷无桀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台阶,一把推开庙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老人咳嗽,震落了一层灰。
“这雪也太大了,都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消停。”他回头朝周灵招手,语气急迫又热络,“灵儿妹妹,快快快,进来,我给你生火烤烤,女孩子最是受不得凉!”
周灵踩着台阶走进去,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微微一顿。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雷无桀浑然不觉,已经蹲下身去翻地上的柴火了。他的红衣上沾满了雪,融了之后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他却像完全没感觉到冷似的,还在那儿兴奋地扒拉柴火。
倒是萧瑟,慢悠悠晃进来,靠在柱子上,抖了抖狐裘上的雪,呵出一口白气:“你能不能先管管自己?衣服都湿透了。”
“没事没事,我身体好!”雷无桀头也不抬。
真是个粗神经,到现在都还没发现,一直受凉的是他们两人,他们可没有防水防雪的衣服,萧瑟一路上羡慕了好几回,就没好开口问这衣服是在哪订的。
周灵的睫毛颤了颤。
“刚刚有人生过火。”萧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审慎。他的目光先扫了一圈四周的暗处,最终落在周灵身上。
相处的这十日,他发现了一件事——这个姑娘不太说话,但什么都看在眼里。她行事简单,为人干净,像天山上的雪,不染纤尘。但偏偏就是这种简单,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她应该不会对北离造成什么威胁。
萧瑟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移开了视线。
雷无桀已经蹲在火堆旁翻找起来,闻言头也不抬地笑道:“那不是正好?这下方便了。”他扒拉着几根半焦的木柴,突然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你看,这还有没烧透的,稍微吹吹就能引燃。”
柴火噼啪地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舔舐着木柴,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暗中,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唐莲隐在庙内横梁的阴影里,目光从红衣少年移到狐裘青年,又落在那白衣少女身上。三人各有不同,但看着都不像江湖老手——尤其是那红衣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初出茅庐的莽撞。
莫非只是三个寻常的赶路人?
他正要收回视线,忽然对上了一双眼睛。
周灵不知何时抬起头,正静静地看着他藏身的方向。
唐莲心中一凛。
只是一瞬,她就移开了视线,低头去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发带,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
【灵儿,这一路跟着他们,看出什么了?】01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灵望着跳动的火焰,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皇室气运在他身上,】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萧瑟,【可他身上没有庙堂气,倒像是……逃出来的。】话音刚落,她忽然抬眼望向庙门,【有人来了。】
“你属狗的吗,闻什么呢?”
萧瑟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庙内的安静。他站在火边,靠着柱子,看着雷无桀使劲在空气中嗅来嗅去,忍不住损了一句。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雷无桀鼻子抽动,一脸认真。
萧瑟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闻言挑了挑眉,鼻翼轻动:“是花香,蔷薇的味道。”
“蔷薇?”雷无桀像是听到了什么奇闻,眼睛瞪得溜圆,“这冰天雪地的,哪来的蔷薇?”
“有人来了。”周灵开口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两人都安静了一瞬,“一个姑娘。”
萧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只是顺着香气继续往下说:“这是蔷薇露的味道。蔷薇露,除大食、占城、爪哇外,只有天启城的百花阁才能买到。”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能在这荒郊野岭用上这个的,可不是一般人。”
暗处的唐莲眉头微蹙。
庙外,风雪中传来一道柔媚的女声。
“想不到在此荒郊之地,还能遇到能识风雅之人。”
紫衫美人踏雪而来,裙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弧线,衣袂翻飞如蝶,正是月姬。
她步伐轻盈,如踩在花瓣上。她停在庙门外的台阶下,微微仰头,露出半张精致到近乎妖冶的脸。
“我苦求百花阁主多日,她才卖给我这一瓶,你却一下就闻了出来。”雷无桀早已按捺不住,几步冲到院中,萧瑟揣着手慢悠悠地跟在门边,扬声道:“风高雪大,姑娘不如进来暖暖身子?”
“不必了。”月姬手腕轻翻,一道金光划破风雪,直朝雷无桀飞去。
雷无桀想都没想,抬手接住——是一张金帖,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死。
“月姬笑送帖,冥侯怒杀人。”
雷无桀盯着金帖上的字,不但没有害怕,反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见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他连连自语:“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萧瑟皱眉:“什么对了?”
“他们二人就是月姬和冥侯,杀手榜上位列第九!”雷无桀扭头看向萧瑟,满脸兴奋,像在分享一个惊天大秘密,“除了霸占杀手榜上前八席的暗河组织之外,绝对是江湖上最厉害的杀人王组合了!”
萧瑟斜了他一眼,语气凉凉:“那照你这么说,他们送了我们帖子,岂不是要——”
“要杀我们啊!”雷无桀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紧张,倒有几分跃跃欲试。
“你兴奋个什么劲?”萧瑟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月姬站在风雪中,目光越过雷无桀和萧瑟,落向庙内更深处。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在说情话,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其实帖子是送给里面另一位朋友的。只不过我们的规矩就是——接了帖子的都得死。”
她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今夜二位的命,就一同留在这吧。”
话落,她身侧的冥侯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地面微微一震,积雪簌簌从屋檐上掉落。那把阔刃大刀从肩上滑下,刀尖点地,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一股肃杀之气,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屋顶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雷无桀和萧瑟面前。
来人面容清俊,气质沉稳,一袭玄色劲装,他落地时没有溅起一片雪花,可见轻功之精。
接下来,月姬继续放狠话,雷无桀认师兄,萧瑟进了庙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冥侯与唐莲过了几招,双方不约而同停手,雷无桀突然喊着什么羁绊啊友情就蹦出了——不,是“我来挡这一招。师兄为我挡一招,那我也为师兄挡一刀。”
两人打得大开大合,杀伤力为零,只是衣角微脏。
这期间,冥侯与唐莲在一旁观战,一女子鬼鬼祟祟的就往庙里后院去,在场也没人注意。
然后冥侯说了句,“月姬,我们走。”
雷无桀不让,还拦着,结果人一把大刀劈过来,他倒飞进庙中。
两杀手离开这里,就如同没有来过,轻轻的我来了,正如我轻轻的走。
“喂,你没事吧?”萧瑟走进庙门,看着捂着胸口咳嗽的雷无桀,语气虽淡,却带着几分关切。
雷无桀摆摆手,刚要说话,就见萧瑟转头望向院中沉思的唐莲,扬声道:“这位大哥,你后院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刚才好像有人溜进去了。”
唐莲猛地回神,脸色一变,足尖一点便朝后院掠去。
“糟了!周灵妹妹呢?”雷无桀这才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刚才打得热闹,竟忘了庙里还有个人。
“蠢货,现在才想起她?”萧瑟嘴上骂着,脚步却已迈开,朝后院走去。
雷无桀也顾不上疼了,一骨碌爬起来跟上:“你不也才想起?”
【章末留笔】
庙里有人,庙外有人,屋顶上还有人。
杀手来了,师兄来了,看热闹的也来了。
月姬走了,冥侯走了。
后院的角落里,还藏着一个古灵精怪的少女。
而那个安安静静的姑娘坐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没有等待任何人。
大概人间的意义——不是参与每一场热闹,而是看见每一场因果。
江湖的路还长,这一夜不过是风雪里的小小驿站。
但有些因果,从这一夜开始,就已经悄悄系上了。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