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像一滴墨落入深水,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司空长风蹲在假山后面,等了片刻,屏住的呼吸才敢松出来。
他转头看向百里东君,那小子还蹲在那儿,两只手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直直地盯着苏暮雨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
司空长风拍了把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觉得那肩膀僵得像块石头。
他不管了,自己先站起来,猫着腰往墙根挪。靴子踩在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咕叽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踩在薄冰上。银枪横在身前,枪杆贴着胸口,冰凉的,透过衣裳往皮肉里渗。
百里东君这才回过神来,跟着他走。走了两步,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泥水溅起来,溅了一裤子,从大腿湿到小腿,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往下淌。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司空长风。
司空长风站在墙根下,回头看他,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伸出手,百里东君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手掌心里全是泥,滑腻腻的,差点又滑脱。
百里东君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泥。月白色的衣衫上多了几块灰褐色的印子,怎么拍都拍不掉,跟长了斑似的。他看着那些印子,皱了皱眉,然后就把这事撂下了。
这就是你说的凌云公子?

他歪着头想了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也没看出什么明堂。


你当然看不出来啦。
司空长风双手将长枪举扛在肩上,枪杆横在颈后,两只手搭在两端,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他走路的姿势很随意,步子迈得大,靴子踩在水洼里也不躲,溅起的泥水落在裤腿上,他也不在意。
百里东君跟在他身后,步子碎一些,专挑干的地方走,实在绕不过去的水洼就跨过去,跨不过去就踮着脚尖踩过去。

正所谓——
司空长风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拖长了调子,像说书先生在念开场白。

风华难测清歌雅,灼墨多言凌云狂。柳月绝代墨尘丑,卿相有才留无名。
百里东君听了,下意识捏住下巴。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摩挲着,指腹蹭过那一小片还没长出来的胡茬,沙沙的。
嗯……

也不押韵。不是什么好诗。

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司空长风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他。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淌过眉骨,淌过颧骨,挂在尖尖的下巴上,亮晶晶的。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个老先生看着自家不成器的学生,又气又想笑。

这首诗不在押韵。
他说,一字一顿的,像是在跟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孩子解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而是百晓堂来形容这八位绝世少年英才的。
他顿了顿,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银枪在肩上晃了晃,枪尖上挂着的水珠甩出去,落在路边的一丛草叶上。

当然,这些对你来说,都不重要。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可在雨声里反而更清楚了。

依我看,这柴桑城要变天了。
他在一丛竹子前面停下来,竹子的枝叶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有几根断了的竹梢垂下来,挡在路中间。他伸手拨开竹梢,侧身挤过去,等百里东君也挤过来了,才松开手,竹梢弹回去,哗啦啦一阵响,抖落一地水珠。

你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他说完,迈步要走。
面前不知道何时多了个人。
背对着他们,黑色的长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和脊背的线条。没有伞。雨水直接落在他身上,顺着他微湿的发梢往下淌,顺着袍角往下滴,可他不避不让,就那么站着,像是根本感觉不到冷。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同时停下了脚步。
司空长风的手臂横过来,挡在百里东君胸前。那动作快得像是下意识的,手掌摊开,手指微微张开,像一面小旗子,把百里东君挡在身后。
银枪从肩上滑下来,握在手里,枪尖朝下,雨水顺着枪杆往下淌,流过他的手背,凉丝丝的。

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往后摆了摆,示意百里东君往后退。两人同时向后转,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个是练家子的利落,一个是吓出来的敏捷。
才走了几步,前面的路上凭空冒出了两个白衣女子。
就这么在雨水里出现了,黑头发的那个站在左边,白衣胜雪,发黑如墨,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纸。她微微侧着头,嘴角噙着一丝笑,那笑容不深不浅,说不上是善意还是恶意,像猫看着笼子里的鸟,不急着吃,先看看。
白头发的那个站在右边,衣袂被风吹起来,飘在身后,像一面旗。她的目光直直的,冷冷的,落在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身上,像是在打量两件东西,在掂量它们的分量后,决定要不要亲自伸手拿。
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那声音清冷,沉闷,透过恶鬼面具传出来,变了调,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耳膜上。
苏暮雨没有转身。他还是背对着他们,黑色的长袍在雨里一动不动,雨水从他头顶流下来,流过面具上恶鬼的獠牙,流过眼眶里那两团黑洞,从下颌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洼。
司空长风握着枪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什么都没看到啊。
他摇头,摇得很快,幅度小,像是脖子里装了弹簧。他的声音还算稳,可那声线的末端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琴弦被人拨了一下,余音还在颤。

我们就是路过的。
“首领,他们在这里许久了呢。”
黑头发的女子忽然开口。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尾音往上翘,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她抬起手,用袖子掩住嘴唇,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好听,像银铃,像风铃,可听着听着,就觉得脊背发凉。
苏暮雨没有说话。
白头发的女子往前走了半步,步子很轻,轻得像猫,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兴奋,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瞳孔收缩又放大的那种兴奋。
“是啊,首领,把他们交给我们吧。”

诶别别别,姐姐们。
百里东君连连摆手,手摆得很快,像在赶苍蝇。他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有些勉强。

我们就是路过的,真的,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说着,手还在摆,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一动没动。
就在这时。
顾府的大门缓缓开启。
那门很重,两扇门板各有一丈多高,上面钉着铜钉,铜钉被雨水洗得发亮。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沉,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吱呀——一声,悠长,缓慢,像一个人在叹息。
门开了一条缝,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宽,光线从门缝里涌出来,把门前的雨水照得亮晶晶的,像一条银色的河。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形清瘦的小少年。
他撑着一把伞。伞面是竹青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图案,干干净净的,可那竹青色很正,是那种雨后春山的颜色,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他一手稳稳地撑着伞,一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身侧之人,姿态恭谨得全然不似同辈玩伴,身子微微前倾,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竹子,宁可自己淋着,也要把伞全部遮在那人头顶上。
他的肩膀已经湿了,袍子的半边颜色深了一大块,贴在身上。可他不在意,连看都没看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搀着的那个人身上。
被他护在身侧缓步走出的,正是珠月。
司空长风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百里东君的眼睛也瞪大了,白东君的眼睛——在意识深处——也瞪大了。
他只觉得眼前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盏灯,所有的光都涌出来,涌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你走在一条很黑很黑的巷子里,走了很久,久到你已经忘记了光是什么样子。然后突然,巷子尽头有人推开了一扇门,光涌进来,铺天盖地的,把你整个人淹没了。你站在那光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光是这个样子的。
珠月穿着一件云锦长裙,那云锦是冠上之品,寸锦寸金,提花与织造双匠合力,一日仅能织得五六厘米。衣料除上等真丝为底,更织入细密金线、银线,间杂着珍贵的孔雀羽线。
她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被天光照着,半边身子被雨天的暗色笼着,那裙上的纹样便活了——金线和银线在光下流转,孔雀羽线泛着幽蓝的、墨绿的、暗紫的光,一层一层地漾开,像是深秋的湖面被风吹皱,漾出细密的、层层叠叠的波纹。
日光之下流转着暗雅华光,一看便是只有皇家贡品才有的规格,寻常世家连见上一面都难,她却直接着于身上。
那些金线绣成的缠枝莲从裙摆一路攀上来,攀过腰际,攀过胸襟,攀到领口,在领口处绽开一朵一朵的花。每一朵花的花心都镶着一颗小米粒大的珍珠,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
丝线在她的袖口、领缘、裙裾处盘绕成繁复的纹样,而她在那华贵之下,竟丝毫不被压住。
满头珠翠也极尽精巧。
顶上一支累金凤钗,凤首高昂,凤尾舒展,翅上的羽毛是一根一根錾出来的,细如发丝,灯光一照,便在额前投下细碎的、颤动的光影,像是真的有只凤凰在她发间栖息,随时要展翅飞去。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粒大的珍珠,垂下来,垂在额前,随着她迈步轻轻晃荡,珍珠碰撞,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左腕上叠着双圈金镯,外搭一只花丝嵌珠镯。金镯是实心的,沉甸甸的,可那花丝镯子做得极精巧——金丝盘成卷草纹,纹路细密繁复,每一道弯都圆润流畅,花心里嵌着一颗红豆大的红宝石。
右腕上是一串珊瑚手钏,珊瑚珠子圆润饱满,颜色是那种极正的朱红,衬着她雪白的腕子,红得刺目,白得晃眼。行走间叮当轻响,金镯碰珊瑚,珊瑚碰金镯,那声音脆生生的,像冬天里踩碎了薄冰。
颈间是一条金累丝攒珠项圈,那项圈贴合着她的锁骨,不紧不松,刚好卡在那里,衬得那截脖子越发纤细,越发白腻。
腰间悬着一枚金累丝镶宝石香囊,香囊是葫芦形的,金丝盘成的外壁,镂空的花纹里透出里面暗红色的香粉。香气淡淡地溢出来,清雅不俗。
指间一枚猫眼石戒指,猫眼石有拇指盖大小,澄澈透亮,中间那道金线随着她手指的移动轻轻转动,像一只活的眼睛,在看着她,打量着这个世界。
一身珠光宝气环绕,金银玉石、宝石珍珠错落点缀,张扬却不俗气,夺目却不刺眼,万般华贵加身,反倒不及她自身风姿绰约。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远山含黛,秋水无痕。清淡的、疏离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一颦一笑皆带着玲珑媚骨。病弱的体态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柔态——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又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阿离搀着她的手,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用力,支撑着她大部分的分量。
裙摆拖在身后,被风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掀起来,露出一小截鞋尖——那是一双绣花鞋,大红缎面的,绣着金线的并蒂莲,鞋尖上缀着一颗珍珠,随着她的步子一闪一闪的。
这般只能千娇万宠才能养出来的风流美人,虽身带病气,却自有一股慑人的矜贵,一眼便知绝非寻常人家女子。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阿离在她身侧,伞始终稳稳地撑在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身子淋在雨里,肩膀湿透了,袍子的颜色深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可他像是感觉不到。她的裙摆在石阶上拖过,石阶上有雨水,裙摆的边缘沾湿了,颜色深了一圈,可她不在意,连看都没看一眼,就那么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她着急,没有什么人值得她多看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牵过去了。
苏暮雨微微侧过身,动作很慢,面具上的恶鬼獠牙在灯下泛着冷光,眼眶里那两团黑洞对着珠月的方向,看不清里面的眼睛,可你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他就那么侧着身,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那香味从珠月身上飘过来,穿过雨幕,穿过夜风,穿过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这种很特别的、他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的香——凌云公子怀里那只香囊。
他记得那只香囊。缎面是大红色的,金线绣着鸳鸯和缠枝莲,莲花的花心镶着小米粒大的珍珠,口用红绳系着,绳头打了一个同心结,结下坠着两粒小小的金铃铛。顾剑门把它护在怀里,护得那么紧,宁可露出破绽,宁可被他剑指眉心,也不肯让那香囊受损。
原来如此。
苏暮雨的嘴角在面具底下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珠月身上移开,落在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身上。
那两个人还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司空长风的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银枪的枪尖不知什么时候歪了,点在地上,戳出一个小坑。
百里东君的眼睛瞪得溜圆,那双眼珠子跟着珠月的移动慢慢转动,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白东君在意识深处,也看着。

【喂喂喂,你又干什么呢?】
百里东君在心里嚷嚷。他感觉到了——身体的控制权在那一瞬间被夺走了,又快又猛,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可只一瞬。白东君就退了回去,他把身体控制权还给百里东君,像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神经病啊你。】
百里东君在心里骂了一句,可他的眼睛还是没离开珠月,他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珠月上了马车,阿离收了伞,然后帘子放下来了,遮住了一切。
苏暮雨偏过头,望向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
走吧,离开这里。

最好离开这座城。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过了身,不再看他们。
“不要啊,首领。”
两个白衣女子一齐摇头,动作整齐,幅度一致。
黑头发的那个往前走了半步,嘴唇微微撅起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闭嘴。

两个白衣女子同时闭上了嘴。黑头发的那个往后退了半步,白头发的那个把眼睛垂了下去,看着自己的脚尖。
苏暮雨一挥手,手势很轻,只是手腕动了一下,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又像是在放走一只鸟。
还不走。

司空长风回过神来。他抱拳,动作很快,拳面碰掌面,发出一声闷响。

多谢。
然后他伸手,抓住百里东君的手臂,五指用力,扣得死死的。百里东君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脚跟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泥水溅起来,溅在两个人的裤腿上。

走!
司空长风拉着百里东君,头也不回地走了。银枪夹在胳膊底下,枪尖朝后。
苏暮雨还站在那里。
两个白衣女子小跑着来到他身后,一左一右,站定,裙摆落下来,盖住了鞋面。
“首领,我们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白头发的女子问,声音里带着不解。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苏暮雨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向天边。
雨小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晚霞从缝隙里漏出来,红的,橙的,紫的,一层一层地铺在天上,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盘,把所有颜色都泼了上去。
我们的敌人够多了。

他转过身,望向马车离开的方向。
街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车辙被雨水冲平了,马蹄印被积水填满了,连那股淡淡的香味都被风吹散了。
现在更应该担心的,是晏家背后的人。

两个白衣女子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像是从来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