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咬下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咬下去了。那果子递到嘴边,指尖莹白,香气清甜,混着她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他的脑子就空了。
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果肉入口的瞬间,他反应过来了。
“轰——”
脸颊烧起来,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他猛地退开一步,瞪着苏轻媚,丹凤眼里满是慌乱和无措,还有一丝被冒犯的羞恼。
“你……你放肆!”
苏轻媚低头看了看手里被咬了一口的人参果,又抬头看了看他红透的脸,眨了眨眼。
她没说什么,把果子随手搁在一旁的石台上,收回手。
五庄观那边,气氛已经缓和下来了。镇元子收了袖里乾坤,唐僧师徒重获自由。观音持柳枝立于阶前,正在与镇元子低语。清风明月两个道童也不再骂了,垂手站在一旁。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火眼金睛往这边一扫,嘴角慢慢咧开。
苏轻媚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众人嫣然一笑,袅袅娜娜地转身,向山下走去。
经过哪吒身侧时,她没有停步。目光也没有看他,只是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像一片落叶恰好落在肩头——
“他们的事解决完了,你要不要和我去玩?”
说完,她自顾自地往山下走了。
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开,蓬松如流云,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像是笃定身后的人会跟上来,又像是根本不在意他跟不跟。
哪吒站在原地,脸上还烧着。
他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鎏金色的丹凤眼里,慌乱还没完全褪去,又添了一层新的东西——像是烦躁,又像是别的什么。
“嗤。”
一声嗤笑从身后传来。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歪着头看他,火眼金睛里满是玩味。
“啧,”那猴子咧着嘴,“你这藕小子,几时学会怜香惜玉了?稀奇,真稀奇。”
哪吒脸一黑。
他双手抱臂,冷冷地扫了孙悟空一眼,没接话。
但也没再待下去。
红光一闪,一道流光朝山下的那道白色身影追去。
孙悟空扛着棒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红光远去,嘴里嘀咕了一句。
“无凡胎、无血肉、无三魂七魄的小子,也会生出凡欲么?”
他摇了摇头,嘴角那点笑意却没散。
“倒比这三界虚伪又轰轰烈烈、众生都陪着演戏的取经‘大业’,来得纯粹有趣。”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
“假以时日,未必不是另一出轰轰烈烈的感情戏。”
身后,观音手持柳枝,轻洒甘露。甘露落在倒折的人参果树上,枯黄的枝叶缓缓舒展,根系重新扎入泥土,树干慢慢直立。
五庄观的事,就这么了了。
至于这面如何造势,如何传颂观音菩萨救活天地灵根的功德,那是李长庚和观音的事。
孙悟空没兴趣看。
他扛着金箍棒,懒懒散散地走回唐僧身边。
凡间地界。
风月阁。
苏轻媚的老相识,十年前就爱慕她。
那人是个凡间商人,姓周,单名一个衍字。十年前偶遇苏轻媚,一见倾心,求而不得。自知人妖殊途,断无可能,却也未曾娶妻。
他建了这座阁楼,雕梁画栋,曲水流觞,处处精致。阁中养了一群年轻男子,风姿各异,各具技艺——有擅琴的,有擅舞的,有擅诗的,有擅酒的。
专为苏轻媚取乐。
周衍不痴不缠,不求回应。她来了,他高兴;她不来,他等着。十年如一日。
阁中那些年轻男子,各个也都是痴心一片。日日夜夜盼着佳人来,百般侍奉,讨她欢心。
今夜,苏轻媚来了。
阁中丝竹声起,红烛摇曳。几个年轻男子围在苏轻媚身边,一个清瘦如竹,执箫坐在角落,一个丰神俊朗,端着酒壶半跪在榻前斟酒,一个生得白净,手里托着一盘葡萄,指尖捏着递到她唇边。还有一个更年轻的,十八九岁的模样,生了一双桃花眼,正趴在她膝边,仰着脸看她,眼里全是痴迷。
苏轻媚斜倚在软榻上,九条尾巴蓬松舒卷,铺了大半张榻。一身水红色的衣裙,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狐狸眼半阖着,嘴角噙着笑,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花,艳得肆无忌惮。
她对递到嘴边的葡萄来者不拒,汁水染红了唇。偶尔伸手,捏一捏某个人递过来的脸颊,惹得那年轻人耳根泛红,低下头去,复又含情带怯的抬眸看她。
她全然不掩饰自己的媚,欲望在她身上流淌,她全盘接纳。眼波流转间都是风情,举手投足间皆是欲望。
“姐姐,这是我新编的曲子,你听听?”
“姐姐,今日的酒是你上回说好的,我特意去寻的。”
“姐姐……”
哪吒坐在苏轻媚左侧。他追着她来的,一路从万寿山跟到风月阁。
他进来的时候,那些年轻人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都笑了。一个个热情得很,拉着他入席,给他斟酒,问他“姐姐的弟弟就是我们的弟弟”。
哪吒的样子太有迷惑性了。
八岁孩童的样貌,精致漂亮,面如傅粉,鬓缀珍珠。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孩子,都觉得该疼着、护着、哄着。
没有人知道他腰间那条红绸是三界闻名的混天绫,没有人知道他袖中藏着乾坤圈、手里提过火尖枪,更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是三坛海会大神,手下亡魂不计其数。
他们只当他是苏轻媚的弟弟。
爱屋及乌,对他很是热情。
哪吒一言不发。他坐在席上,面前摆着酒,摆着果品,摆着那些年轻人殷勤递过来的吃食。他没有动,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苏轻媚身上。看着她被那些男子围在中间,看着她吃别人递到嘴边的葡萄,看着她笑,看着她伸手去捏人家的脸,看着她的尾巴慵懒地搭在榻沿,偶尔扫过某个人的手背。
他没有像第一次在邀月坊那样,认为她在蛊惑凡人。他已经不会那样想了。在他面前,她会收着。会变成白狐退到温泉对面,会用那双平静的狐狸眼看他,会说“再有下次,我可恼你了”,会在他说“负责”的时候愣住,会在镇元子说“宿命纠缠”的时候岔开话题。
可她在这群人中游刃有余,笑得那么自然、那么自在。她什么都不收。她就是她。媚的,懒的,欲望的,坦荡的。
苏轻媚偏头看他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便伸手拿了一颗葡萄,递到他面前。
“尝尝?”
哪吒垂眸,看着那颗葡萄,又看了看她。
没接。
苏轻媚也不恼,收回手,自己吃了。她靠回软榻,目光落在场中起舞的男子身上,嘴角噙着一点笑。
“这里不好么?”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他能听见。
“凡人短暂,所以拼命活着。爱一个人就爱一辈子,等一个人就等一辈子。做不成夫妻,就建一座阁楼,养一群人,替自己讨她欢心。”
她顿了顿,偏头看他。
“你不觉得,很有趣么?”
一个场上跳舞的年轻人凑过来,给苏轻媚斟了一杯酒,笑着说:“姐姐好久没来,我们可想你了。”
苏轻媚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眼尾扫了他一眼,含笑道:“想我什么?”
那年轻人脸一红,低下头去,不敢说话了。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起哄说他“又怂了”。
那桃花眼的少年不知何时爬到了榻上,正拿着把扇子给她扇风。风很轻,刚好撩起她额前的碎发。苏轻媚眯了眯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狐狸,整个人往榻上缩了缩,尾巴卷起来,搭在少年的手腕上。少年受宠若惊,扇子都差点掉了。
哪吒盯着那条尾巴看了两息,又把目光移开。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地堵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年轻男子脸上真挚的、毫不遮掩的爱慕与讨好,看着苏轻媚置身其中却始终游离其外的从容。
他想起了什么。
邀月坊。夜游朱雀大街。她遁入千幻秘镜之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他忽然明白了。她是故意的。五庄观那句“你要不要和我去玩”,再到这风月阁——她就是故意的。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什么该收、什么该放。她不像他,什么都分不清,什么都不懂,连自己为什么烦躁都弄不明白。
苏轻媚忽然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短,短到像是无意的。可她的狐狸眼里,映着他的侧脸,映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映着他微微抿紧的唇线。
她收回目光,低眸浅笑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是故意的。
带他来风月阁,让他看见这些,是故意的。
既然无法不产生联系,那她就要划定界限。她要让他知道,他们能成为朋友——但也仅仅是朋友。
他该看清楚,看清楚了,就知道了。她是什么样的,她过的是什么日子,知道他跟在她身边,看见的只会是这些。
风月阁里,热热闹闹的。
琴声又响起来了。有人在唱一首她听了很多年的曲子,唱的是红尘,是风流,“将岁月都化春泥,你风流婉转,将思念凝成词意,我红尘一段……”
十年前。
在一个下雨的傍晚,进了一家小酒肆,撞见了年轻的周衍。那时他替她擦干了头发,替她温了一壶酒,替她写了一首诗。然后红着脸说“人妖殊途”,又说“但我可以等”。
她没有等。她从来不等人。
苏轻媚靠在榻上,将杯中酒饮尽,放下杯子,尾巴慵懒地晃着,眯着眼,像是醉了,又像是没醉。
哪吒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面前的地板。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来。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你要不要和我去玩”,语气那么轻率,那么漫不经心,像在问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他完全可以不理她,可以转身回天庭,可以去剿妖,可以去练兵,可以做任何事——可他跟来了。
他现在,好像也有点明白了。他看清楚了。她是这样的妖。混迹红尘,接纳欲望,不被任何人束缚,也不为任何人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