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来不及漾开就沉了下去。
哪吒的呼吸顿了一瞬,指节微微收紧,像是被那声叹息烫了一下。
然后——怀里空了。
是忽然间就空了。像一团云被风吹散,像一缕烟在手心里化开。
哪吒猛地抬头。
一只白狐站在温泉对面,隔着满池红莲,隔着他开出的那些花,正静静地看着他。
九条尾巴蓬松如流云,在身后轻轻摆动,每一根毛发都泛着月华般的光泽。狐狸眼还是那双狐狸眼,勾魂夺魄,含情带媚,但眼眸深处是空,无任何情绪波澜的空,平静得就像一转千年前就在那里的月轮。清冷、亘古,连尘埃都不曾落进半分。
哪吒僵在原地。
他的手还保持着扣住她的姿势,指节悬在半空,慢慢蜷缩,又慢慢松开。混天绫从九条尾巴上滑落,软塌塌地垂在水面上,像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那只白狐。
精致漂亮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愤怒、困惑、恼羞成怒——什么都没有。那张脸像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的,干干净净地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但那双鎏金般的丹凤眼出卖了他。
他在看她,在等她回答,在等她说点什么——说为什么,说怎么了,说你是不是还在生气,说什么都行。仿佛只要她开口,刚才那瞬间的僵硬与失措,就能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白狐没有开口。
九条尾巴安静地垂在水面上,那双狐狸眼与他对视,平静得近乎残忍。
不是刻意的冷漠,不是直白的厌恶,更不是要将他推开的决绝——是比这些都更让人无力的东西。
宽容。
因冷漠而宽容,因不在乎而宽容。她甚至不是在拒绝他,她只是不需要他。就像一朵花不需要知道风从哪里来,一片云不需要记住自己飘过的天空。
她没有回答。
但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那双狐狸眼里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通透,一种看穿了一切之后的选择。
她在保持距离。
她不想纠缠。
仅此而已。
苏轻媚不是没话可说,而是有太多话不能说。或者说,说了也没用。
她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知道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
纠缠不清,产生因果,然后呢?然后他会被卷入她的因果,会被卷入她那些散落在万千地方的灵魂碎片,会被卷入她那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业障。
因果是线,缠上了就解不开。联结是根,扎下了就拔不出。她一个连灵魂都不完整的人,凭什么去承担另一条命的分量?
她不想连累他。也不想自找麻烦。
她视自身为“客”。此一身承载的众生悲欢,不过是一场皮影戏——她提线,她观演,戏毕人散,她自归去。不追求长生,能活就活,不想活就散。聚灵而生,散灵而死,干净利落,不欠不赊……而眼前,一个连“怕她跑了”意味着什么都不懂的小神君。
他真的分得清友情和爱情吗?
就算现在是友情,以后变质了怎么办?
她必须拉开距离。
哪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温泉里出来的。他只记得自己看着那只离他远远的白狐,看着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狐狸眼,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以为她已经不生气了。
他以为她用他的莲花清洁,就是原谅他了。
他以为——他们是朋友了。
朋友。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千年来死水般的心湖,漾开的涟漪虽然细微,却顽固地扩散着,扰乱了所有的沉寂。
莲藕化身,本就是冷的。温泉的热气暖不了他,红莲的盛开也暖不了他。他以为靠近她就能暖一点,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都让他觉得这具冰冷的身躯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但那是假的。
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白狐还站在温泉对面,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她就那么看着他,平静地、宽容地、近乎残忍地看着他。
哪吒忽然觉得可笑。他这暴戾脾气,从不稀罕讨好谁。降妖除魔千年,手下亡魂不计其数,莫说一只修为浅薄的小妖,便是得道仙真,触怒于他,也照杀不误。他何时这般低声下气过?
他真想冷笑一声,再一枪挑翻这满池红莲。
可偏偏——他猛地别过脸去。
金色的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被压了下去。他的唇线抿成一道利落的弧,下颌线清隽却坚毅,不见少年的软嫩,唯有天神的清寒与端凝。
他没有发火。
没有对她发火。
这是他千年修行里从来没有过的事——他明明是天生杀神,性烈如火,一点就着,可此刻他站在这里,浑身湿透,他看着那只离他远远的白狐,心里翻涌着的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名状的东西。
委屈。
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忽冷忽热。明明上一刻还搭着他的肩,用尾巴转他的脸,轻笑着说“嗯~我不敢什么”;下一刻就变成原形,退到温泉对面,用那双狐狸眼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做错了什么?是这幅皮囊不够好看?还是他的姿态放得不够低?他都已经——他猛地掐断了自己的思绪。
在想什么?他在想什么?!
哪吒解除变化,少年身形如烟雾散去,重新变回那个八岁的孩童——面如傅粉,鬓缀珍珠,眉眼间却没了平日的桀骜,只剩一层薄薄的、不肯示人的难堪。
他穿上衣服,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战场上披甲。红袍银甲,混天绫,乾坤圈,火尖枪——一件一件穿戴整齐,像是要把自己裹进一层又一层的壳里。
穿戴完毕,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八岁孩童的样貌。小小的身子站在池边,精致的小脸上没有表情,金色的丹凤眼低垂着,睫毛上还沾着水珠。
白狐还在温泉里,九条尾巴安静地垂在水面上,那双狐狸眼闭着,没有看他。
“我走了!”
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声音不大,却硬得像石子掷在地上。他以为会说得很凶,会带着火气,可真正出口的时候,却轻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没有回应。
那白狐依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哪吒收回了神识,不再锁定幽谷及苏轻媚。
风火轮卷起烈焰,少年天神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他离开后,九尾狐狸睁了下眼,又闭上。
目的达成了。
这下,以小神君的傲气,不会再理她了。
苏轻媚松了口气。
云楼宫。
哪吒自返回后,周身的气压便持续低迷。
仙娥侍从皆屏息凝神,不敢近前,唯恐触怒这位煞神。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烦躁源于何处,只觉看什么都碍眼。殿中陈设没变,云海翻涌没变,连混天绫都还是那条混天绫——可偏偏,每一样东西都让他觉得不顺眼。
为何对她容忍?
哪吒也不懂。
可偏偏,在失控盛怒的边缘,身体竟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离开了幽谷。
若是旁的妖敢这般忽冷忽热地对他,不,但凡一言不合,他早就一枪挑了,哪容得对方在面前放肆?
“碍事!”
哪吒猛地出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台上回荡。不知是在说苏轻媚,还是在说自己那片刻的异常。
李贞英来的时候,见着的便是这样一幅光景。
七八岁童子相,却无半分稚气。玉面莹白似凝脂,眉峰斜挑如剑裁,墨色眉羽根根分明,斜飞入鬓时带了几分天生的桀骜。他端坐殿中,面前摊着一卷兵书,但眼风落处分明不在纸上。
三哥怎么变成火药桶了?
小丫头在殿门外探了探头,隔着重重纱幔都能感觉到那股低压。仙娥们远远站着,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把自己钉进柱子里。
谁敢惹她三哥啊?
她仔细端详。那少年天神面上无喜无怒,两个总角以金饰高束成髻,几缕墨丝被风扬起,肆意扫过肩颈,额前碎发轻垂,衬得一张玉面愈发清绝。眼尾微挑,一双眼眸半阖,瞳色深如寒潭,眸光沉凝锐利,无怒自威,似藏着翻涌的雷霆与神性,唇线淡红,抿成一抹冷冽的弧,少年的英气与天神的威严完美相融,自带一种睥睨尘寰的清冷气场。
李贞英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在生闷气。
发火她见过,那是要拆房子的阵仗,可她三哥生闷气?她三哥什么时候生过闷气?这位爷从来都是当场发作,火尖枪一挑,乾坤圈一掷,管你天王老子,先打了再说。生闷气?那不是她三哥的风格。
但…生闷气的三哥比发火的三哥更可怕。发火有东西可砸,有妖可杀,砸完了、杀尽了也就消停了。可生闷气没处发泄,那股火就憋在胸腔里,烧得整个人都冷下来,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莫非……
李贞英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三哥和他去见的那个人闹不快了?
她正想改日等三哥心情好了再来,殿中那道金色的眼风忽然扫过来。
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情绪,不轻不重,甚至算不上凌厉。可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无怒无嗔,却自带洞穿虚妄的慑人威压。像是说:来了还想走?李贞英后脊背一阵发凉。她乖乖地从门后出来,小碎步挪到他跟前,仰起脸,挤出最乖巧的笑。
“三哥——”
尾音拖得长长的,软绵绵的,带着七岁孩童特有的讨好。
哪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赶人。
李贞英心里有了底。没赶人就是允许她待着。她轻手轻脚地爬上旁边的蒲团,盘腿坐好,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却偷偷打量着三哥的神色。
沉默。
殿中只有云海翻涌的细微声响,混天绫垂在角落,安安静静的。
李贞英等了很久,等到她都快以为三哥真的只是在看兵书了,那道声音忽然响起来。
“我……”
哪吒开口,又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兵书上,却什么都没在看。金色的丹凤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烦躁,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想弄明白,却连从何处下手都不知道。
“我有一个朋友。”
李贞英耳朵竖起来了。她三哥在说自己。她使劲绷住脸,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他和他的另一个……”他又顿住了。
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指节白皙,骨节分明,那叩击的力道却轻得不像他——不像那个一枪能挑翻一座山头的三坛海会大神。
他似乎在斟酌用词。可斟酌了很久,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李贞英心里那点紧张全被好奇心吞完了。
朋友。三哥凭一己之力孤立所有人,天上地下的神仙妖魔,他谁也看不上,手下无数,可他从来不说谁是他朋友。她怎么不知他还有什么朋友。
肯定是在说他自己和那个人。
但她知道三哥脸皮薄。要是她戳破了,三哥能立刻把她丢出去,然后接下来三个月都不跟她说话。
“嗯,三哥你那个朋友,然后呢?”她假装不知道,语气天真得恰到好处。
哪吒的指节又叩了一下。
“就是我那个朋友惹了一个人生气,然后……”他顿了顿,“原本那个人已经不生气了,后面不知道怎么回事,又生气了。”
李贞英眨了眨眼。
自动翻译:他三哥惹那个人生气了,哄了,但没哄好。
快让她知道是个什么事。主要是她真的很想“为三哥的朋友”与“那个人”和好出一份力,真不是她好奇。她心里那点八卦之火噌地蹿了上来。但面上还维持着乖巧的假象,小大人似的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那确实挺麻烦的。哄好了又生气,肯定是哪里没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