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崩塌。
沈昭华的执念散了。那个循环了无数次的、关于“山神娶妻”的幻境,碎了——不是慢慢地碎,是一瞬间碎的。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然后“啪”的一声,碎成了千万片。
碎片在空中飞舞。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六岁的沈昭华站在妖道面前,脸上多了一道从眉尾斜拉到下颌的疤,疤痕在晨光里微微泛红,像一条刚刚落下的伤口。
八岁的沈昭华蜷在被子里,听着隔壁父母的低语,把那两个声音刻进骨头里。
十四岁的沈昭华坐在琴台前,手指落在弦上,《胡笳十八拍》的琴声从她指尖流淌出来,半个厅堂的人都哭了。
十八岁的沈昭华在破庙里,山神的黑袍覆盖在她身上,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尊缺了半张脸的神像,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井水一样的东西。
二十二岁的沈昭华站在房梁下,把绳子套在脖子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桌上留了一张纸,上面只有两个字——“不值”。
然后所有的碎片都化成了光。
金色的、温暖的光,像阳光,又像烛光,又像月光。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光——是那种温柔的、让人想要走进去的、像被什么东西拥抱了一样的光。
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没了媚娘,淹没了房间,淹没了倚翠楼,淹没了整条街,整座城,整个世界。
媚娘站在光里,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身体在变化。不是疼痛,是某种——松弛。像一件穿了太久的衣裳终于被脱下来了。沈昭华的轮廓从她身上一层一层地剥落,像蛇蜕皮,像花开谢,像潮水退去。
她变回了苏轻媚。
不是沈昭华。不是那个八岁就被献祭的女孩,不是那个被山神占有的才女,不是那个被全世界唾弃的淫妇。也不是媚娘——那个从倚翠楼的窗前看着红轿子一遍一遍经过的、封印了记忆的、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女人。
不,不是女人。是狐狸。
光已经散了。幻境已经碎了。那些街道、房屋、树木、行人,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灰白色的虚空,和虚空中漂浮着的、星星点点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那些光是被困的百姓魂魄,在空中飘荡、旋转、上升,然后一颗一颗地消失了——回归了各自的肉身。
她睁开眼。然后感觉到了腰间的触感。
那截红绸——她一直收在袖中的、被哪吒割断的衣角——不知从何时起显现了原形。
织金锦缎变成了另一种质地,柔软得像水,轻盈得像烟,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它变长了,变宽了,变成了一匹完整的、织金的、边缘绣着莲纹的红色锦缎。
不是普通的锦缎,它是混天绫。是哪吒的法器。
它缠在她的腰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去的——大约是在幻境碎掉的那一瞬间,大约是在光涌进来的那一刻,大约更早,在她还没有从沈昭华的幻境模板里挣脱出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在那里了。
一端在她腰间绕了两圈,另一端延伸向虚空的深处。红绫是活的,像一条有灵性的蛇,缠得不紧不松,刚好让她感觉到它的存在,却不会勒得难受。
红绫延伸的方向,虚空深处,有一点红光正在靠近。
不是慢慢靠近的,是——像一支离弦的箭,从极远的地方射过来,速度快到只能看见一道红色的残影。残影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骤然停住,停在离她不到三尺的地方。
苏轻媚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红绫,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东西就动了。
不是她在动,是混天绫在动。法器有灵,形随神动——它带着她往前飘去,然后她落入了一个怀抱。
银甲。红袍。莲香。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枪尖朝下,三昧真火已经收了,只剩一截冰冷的枪刃,在虚空中泛着寒光。
混天绫在他身后猎猎狂舞,像一面被狂风撕扯的旗。风火轮在她脚边空转,发出极细的嗡鸣,火焰被压成两道暗红色的光圈,在灰白色的虚空中显得格外扎眼。
哪吒分身。
苏轻媚仰起头。
那张脸近在咫尺。十五六岁少年的脸,剑眉斜飞入鬓,压着一双丹凤眼,瞳仁黑得发亮,像淬了火的黑曜石。鼻子挺直,唇色秾丽如朱砂点就,偏偏整张脸的骨相又是清瘦的,下颌线条锋利得能割破视线。
鬓间缀着的珍珠在虚空中微微发亮,额前的碎发被风火轮的热浪掀起又落下,露出光洁的额头。高束的马尾从肩头倾泻而下,发尾卷翘,像一簇凝固的火焰。
银甲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红袍在身后翻卷,猎猎作响。
好看。
苏轻媚在心里又感叹了一遍。
那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形,波光流转中尽是灵动妩媚。嘴角翘起来,微微敞开了怀抱,圈住他腰身的动作已经做了一半。
“你还在啊——”她说,嘴角翘起来,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得逞的狐狸。
“担心我~”
她拖长了尾音,声音又软又糯,像一颗糖在舌尖慢慢化开。
哪吒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风火轮的嗡鸣声都变低了,久到虚空中漂浮的光都消失殆尽了。
混天绫还缠在苏轻媚腰上,红绫的一端在他手里——不是握着的,是指尖勾着的,像是随手一搭,没有用力,却也没有松开。
莲香在虚空中弥漫开来,不是幻境里那种隔着记忆的淡香,是真实的、从骨血里渗出来的、被体温烘出来的浓郁清冽,混着极淡的硝烟与兵戈气。混天绫上也有那股香,红绫贴着苏轻媚的腰身,香气便染上了她的衣料,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然后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坚定。五指收拢,扣在她腕间,指腹微凉,带着薄茧的粗粝感。像怕她跑了。又像怕弄疼她——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力道,精准到不像是一个暴烈如火的少年神君应该有的分寸。
混天绫无意识地缠绕住她的手腕,红绸在她腕间绕了两圈,末端垂下来,像一条温顺的蛇。莲香愈发浓郁,从绸面上渗出来,弥漫在两人之间。
苏轻媚眨了眨眼,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不可避免的又起了逗弄之心。她又想逗他了。
好在——她想,分身不是本体,没那么重杀心。
那位莲花太子,天生杀神,性烈如火,暴戾桀骜,只杀不渡。却又生得男生女相,骨秀清妍,面如傅粉含朱,双瞳掣电。鬓间缀满真珠,妆带嵌金箱玛瑙,锦袍映日绽金花,绣带舞风飞彩焰。身携天然莲香,听说,他伤口滴血处还会绽落红莲瓣。
这般人物,与她这狐狸妖精可不是一路人。
心里想着不招惹,却丝毫没察觉到自己行为越了界线。
毕竟,她是极致诱惑的化身,连呼吸里都透着媚——并非有意,只是天性使然。
就像此刻,她明明只是站在那里,仰着脸看他,嘴角微微翘着,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但那双眼里的波光、那抹笑里的意味、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慵懒和漫不经心,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幅让人移不开眼的画。
十五六岁少年的脸上,有一种他很少出现的神情——困惑。剑眉微微蹙着,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结,丹凤眼里的火还在烧,但火焰的形态变了,从暴烈的、随时会喷发的岩浆,变成了某种更安静的、像是在燃烧自己东西的烛火。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问。
声音是少年人的声音,清冽如击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审视。丹凤眼微微眯起,瞳仁里映着她的倒影——苏轻媚,狐狸眼弯成月牙,嘴角翘着,像一个被抓了现行却不心虚的贼。
他在问。但他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他问的是更深的东西。是那种他活了上千年都没想明白的、关于“存在”本身的问题。
如果她是害人的妖怪,他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和她为敌。
不是怕她,是他不想。
困惑。
他困惑的不是她的身份、来历、目的这些外在的东西。他困惑的是自己的反应。
他为什么会不想伤她?
他是三坛海会大神,八百万天兵都元帅。天生杀神,性烈如火,暴戾桀骜——他杀过的妖怪比媚娘见过的活人都多。他从来不会“不忍心”。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是他在无数次战斗中学会的真理。
但她不是敌人。
她是什么?
朋友?不算。他们连名字都没有互通。
同伴?也不算。他们只是在同一个幻境里,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有交集。
陌生人?也许吧。但一个陌生人不会让他坐在幻境屋顶上守了六年,不会让他心里产生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的痒。
分身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
然后他放弃了。
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比如为什么天庭要封他为神,为什么李靖要托着塔才能见他,为什么太乙真人要收他为徒,为什么他剔骨还父之后还要被复活,为什么他活了上千年还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想不明白就算了。他一向是这样活的。
这时候,苏轻媚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力道很轻,轻得像牵一根蛛丝。她的小指勾着他的小指,指尖微凉,指腹柔软,像一只猫伸出了爪子尖,轻轻地、试探性地搭了一下,又缩回去,又搭上来。
混天绫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缠绕住她的手腕,红绫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莲香愈发浓郁,从衣料里、从骨血里、从每一寸皮肤里渗出来,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那股清冽的气息里。
“你猜。”
哪吒低头看着那两根勾在一起的小指。他的手指比她粗一圈,骨节分明,她的手指细白如玉,像一截新剥的嫩藕。两只手放在一起,像一把刀和一朵花并排摆在案上,怎么看都不搭,但偏偏就勾在了一起。
他哼了一声。
没有甩开。
“你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就为了这个?”他问。
“为了好玩。”媚娘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怕迷失在里面?”
“怕什么?”苏轻媚眨了眨眼,狐狸眼里映着他的脸,“现在这个幻境不是塌了嘛,我要回人间继续逛我的窑子、喝我的花酒、看我的热闹。”
哪吒分身不信。
一个封印了记忆、在别人的人生里活了十年、替一个死去的女人走完了一生的灵魂,说“为了好玩”——他不信。但他没有追问。
甚至没有问她真名叫什么。
事情结束了。他也该回归本体。
虽然此次,与媚娘的共同经历不长——也就一炷香。连朋友都算不上。但在生命层面上,他看见了媚娘。生命与生命因同一事件的相遇,以后可能不会再见了。
如果,有可能再遇见……本体会说什么?
分身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会说。本体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他只会杀人,只会战斗,只会用枪尖说话。他不会说那些软绵绵的、甜腻腻的、像糖浆一样黏稠的话。
他只会站在那里,双臂抱在胸前,凤眸半阖,嘴唇抿成一条薄线,看起来像一座雕塑,一座被安放在错误的位置上的、浑身长满了刺的雕塑。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嘴角翘了一下。
苏轻媚也没有解释。
她伸出手,把那个漂浮在虚空中的、小小的、像琉璃珠一样的东西收进了掌心——千幻秘镜。能编织各种各样幻境的宝物,现在是她的了。
这就是苏轻媚想要的东西。
她封印记忆,走进沈昭华的执念,替她走一遍那条路——不是为了救沈昭华,不是为了破幻境,不是为了那些被困的百姓魂魄。是为了这个。
这下又可以玩很久了。
她把混天绫从腰上、腕间解下来——红绫在她指间滑过,像一条红色的蛇从她腰间游走,末端的金珠在她掌心滚了一圈,凉丝丝的。她把红绫递还给他,指尖在绫面上多停留了一瞬。
“还你。”
哪吒接过混天绫,红绫在他手里一卷,环在了他双臂上。
虚空中,哪吒分身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消失——是回归。分身的意识在消散,那些属于分身的、细微的、本不该存在于本体之中的情感和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收回去,像潮水退去,像雾气散去。
她抬起头,看着哪吒。千幻秘境在指尖转了一圈,球面上的七彩光随着她的动作流转,像一条被困在玻璃球里的彩虹。
哪吒分身也在看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三尺的距离。虚空中最后几颗光点消失了,四周彻底暗下来,只剩下风火轮上残余的两圈暗红色光晕,和哪吒鬓间珍珠的微光。
“走了。”哪吒说。
两个字,干净利落。
他没有说“再见”,没有说“后会有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混天绫在他腰间飘起来,末端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在跟谁告别。
苏轻媚看着他的身影变淡,看着他鬓间的珍珠一颗一颗地暗下去,看着他眉心的褶皱一寸一寸地展开。
看着哪吒分身回归了本体,苏轻媚庆幸——自己封印全部记忆作为媚娘的时候,没有招惹上情债。
在幻境中,她对孩童样单纯的分身哪吒就是纯喜欢逗傲娇漂亮小少年玩,无关风月。两人的互动不带任何复杂的情感,就像两个懵懂无知的婴孩在生命层面上遇见了,然后共同欢愉。
甚至自己哪怕没有记忆,也本能没有告诉哪吒她的名字。一面之缘实在没必要。
此番两人都没有互通姓名,更没有产生因果。相处愉快自然却也没达到成为朋友,只是共同在一幻境中性情合得来的一段路的同行者。
这样很好。
那位莲花太子应该是不会来找她麻烦。
一切都在走向终结。
但苏轻媚在离开之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幻境里,“媚娘”没有遇到那个沈昭华一生里的古怪教师——而“媚娘”曾经回过一次村里的破庙。
那是她封印记忆之后的事。
她站在破庙门口,看着那尊缺了半张脸的神像。神像上那只暗红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幽幽地发着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野神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在磨石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我是说——这个幻境。这个世界。沈昭华的一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吗?”
野神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从灰蓝变成了深黑,久到破庙里的光从暗红变成了虚无。
然后它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但我知道你要去哪里。”
“哪里?”
“你来的地方。”
媚娘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你这不是废话吗。”
野神没有笑。它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你的灵魂不完整,小姑娘。你缺失的,并不是被谁拿走了——是你自己放下的。放在万千个地方,等着回去拿。”
苏轻媚站在虚空中,九尾在身后轻轻摇曳,清纯与妖冶并存,尽态极妍。眼若含露桃花,眉如描金新月,肌肤胜雪却带霞色,九尾蓬松如流云,行动时步态慵懒,抬手投足皆带天然魅惑。
她的灵魂不完整。她缺失了什么。她不知道缺失了什么,也不知道缺失的部分在哪里。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急着找。她向来随性惯了,也便不做纠结。
一步跨出,虚空中便多了一条路。不是实的路,是光的路,金色的、温暖的光,从她脚下延伸出去,通向不知名的远方。
她走在光路上,步态慵懒,像一只吃饱了在散步的猫。九尾在身后轻轻摆动,蓬松如流云,行动间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
她施法离开了此地。
虚空重归寂静。
只剩一缕莲香,在空气中飘了很久,才慢慢散尽。
————————————————————
2000花花,还欠宝宝们三章,这周末补完o(*≧▽≦)ツ嘎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