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曰:
命若悬丝不自哀,敢将枯骨换春来。
世间多少天生媚,偏向悬崖绝处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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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桂花酿。
媚娘端着酒杯,倚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不是应酬的酒——今晚没有客人。是她自己喝的酒。夜深人静,整座倚翠楼都睡过去了,只有她还醒着,一个人,一杯酒,一轮月亮。
一口一口地喝。
酒是好东西。酒能让人忘记。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在哪,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但她不想忘记。
她喝酒不是为了忘记,是为了——记住。
记住自己是媚娘,不是沈昭华。记住自己是来这里替别人回答问题的,不是来这里被问题吞没的。记住自己有一个约定,一个和执念者的约定。
她把酒杯搁在窗台上,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酒液在杯底晃了晃,映出一点碎掉的月光。
她还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因为她还没有走到沈昭华自杀的那一天。
她需要走到那一天。需要站在那个房梁下面,需要看着沈昭华把绳子套在脖子上,需要替她回答那个问题——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然后她就可以走了。
离开这个幻境,离开沈昭华的人生,回人间继续逛她的窑子、喝她的花酒、看她的热闹。
媚娘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舔了舔嘴唇,笑了。
她在等。
等那个“自杀”的冲动来找她。
在沈昭华的记忆里,这一天她会把自己吊在房梁上。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她写好了遗书,换好了干净的衣裳,梳好了头发,然后踩上凳子,把绳子套在脖子上。
媚娘在等。等那个决定来找她。
但它没有来。
一天过去了。两天。三天。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一张纸。
纸是空白的,没有字。媚娘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好笑——规则需要她按照沈昭华的轨迹走,走到沈昭华的结局。但“自杀”这个决定,不是规则能替她做的。规则可以制造场景,可以制造事件,可以制造一切外在的东西。但它制造不了她的心。
她的心不想死。
她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沈昭华”。
铜镜斑驳,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但她看得清那张脸——沈昭华的脸,不是她的。不,不完全是。
狐狸眼还在。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幻境让她变成了沈昭华的样子,却没有覆盖掉她自己的眼睛。
那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嵌在沈昭华清秀的面容上,像一枚印章盖在借来的纸上,无声地宣告着:这个身体里的灵魂,是媚娘。
眼尾天然上挑,瞳仁里映着烛光,像两颗浸在蜜里的琥珀。在沈昭华的面貌上,犹如她与媚娘同在。
一半是沈昭华,一半是她自己。
一半是过去,一半是答案。
媚娘对着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狐狸眼在烛光里亮了一下。
她转身,走到房梁下面。
房梁上挂着一根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去的,大约是这个幻境的规则。绳子是麻制的,拇指粗细,一端系在房梁上,一端垂下来,末端打了一个圆圆的结。
媚娘站在绳子下面,抬起头,看着那个结。
结打得很标准。不紧不松,刚好能套进一个成年女子的脖子。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根绳子。
门是开着的。
走廊上的烛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尽头还剩一盏,光晕昏黄,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不,不是男人。是山神。又或者——应该说是执念者沈昭华。山神就是沈昭华的执念体。
它穿着那身黑袍,五官如画,剑眉星目,唇色殷红。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幽绿色的光——今夜没有。今夜它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媚娘看着它,狐狸眼弯了弯。
“山神呐?”尾音微微上翘,像是早已知晓,并不意外。
山神没有回答。它站在门口,黑袍垂到地面,纹丝不动。走廊尽头的烛火晃了一下,它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柄插在地里的剑。
然后它动了。
不是走过来的,是——飘过来的。黑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滑过,没有声音,像一片被风卷起的云。它在媚娘面前停下,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我来了。”它说。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它身体里——那个黑袍覆盖下的、空洞的、没有实体的身体里——发出来的。低沉,沙哑,像砂纸在磨石头。
媚娘仰起脸,看着它。近在咫尺,她能看清它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睫毛很长,但没有弧度,像两排被剪齐的刷子;鼻梁挺直,但没有呼吸时微微张合的鼻翼;嘴唇殷红,但没有温度。
它不是山神。
它是沈昭华。
是那个真正的、原初的、在二十二岁那年把自己吊在房梁上的沈昭华。
山神的黑袍开始解体。不是被撕碎,是从内部开始崩解——像一座年久失修的墙,砖块一块一块地松动、脱落、碎成粉末。黑袍落在地上,堆成一摊黑色的灰烬。
灰烬里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头发散着,没有梳妆。她的脸和媚娘一模一样——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唇,同样的下颌线。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不是媚娘那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她的眼睛是杏眼,圆润的、温和的、曾经盛满了才华和绝望的杏眼。
她的脸是完整的。光滑的,没有瑕疵的,没有那道从眉尾斜拉到下颌的疤痕。
媚娘看着那张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昭华的执念不是“山神”。山神只是她用来承载执念的工具。她的执念是她自己——那个被献祭的、被污名的、被逼到房梁上的自己。
她把自己困在了这个幻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周家嫁女,山神娶妻”的故事。不是因为她放不下山神,是因为她放不下那个二十二岁冬天、把绳子套在脖子上的沈昭华。
她想让那个沈昭华活过来。但她做不到。所以她造了一个幻境,让所有人都来扮演她的故事,让所有人都来见证她的死亡。
一次又一次。
媚娘看着沈昭华。沈昭华看着媚娘。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两面镜子互相对照。一样的脸,不一样的眼睛。一个杏眼含泪,一个狐狸眼含笑。
“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沈昭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颤抖,是一种紧绷。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终于等来了那个要拨动它的人,于是所有的张力都凝聚在那一瞬间,等着被释放,或者断裂。
媚娘没有回答。
她看着沈昭华,看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最后的那盏烛火也灭了,久到门外的风停了,久到沈昭华眼底那根紧绷的弦开始微微颤抖。
然后她开口了。
“我不是你。”媚娘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一颗一颗的珠子落在玉盘上,“所以我不能告诉你,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做。”
她是狐妖。聚灵而生,修炼不足二百年。极致的媚与欲望长在她的骨头里,不是学来的,不是装出来的,是生来如此。
常混迹于凡间红尘,无门无派,随性而活,不涉妖魔纷争,以观世为乐。不恋权势,不贪长生。天生能感知人心情绪,虽无心操控,但所有行为所带来的暧昧与张力皆浑然天成——搭肩、捻花、轻笑,只是随性之举,却能蛊人心魄。
性格肆意慵懒,漫不经心,对神鬼妖魔一视同仁,毫无敬畏之心。
沈昭华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失望,是——某种被预料到的、但仍然会疼的东西。像一个人伸出手去接一片落叶,叶子从指缝间滑走了,她知道会滑走,但手指还是空了一下。
“但是——”
媚娘往前迈了一步。
走到沈昭华面前,伸出手,握住了沈昭华的手。
沈昭华的手是凉的。不是正常人被风吹凉的那种凉,是死物的凉。那种凉顺着掌心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像一条冰冷的蛇在血管里游走。
她像一块玉,像一块瓷,像一件被摆在灵堂里等着被焚烧的纸人。没有脉搏,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东西。
媚娘没有松手。
“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我是我,我会怎么做。”
沈昭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媚娘松开她的手,然后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沈昭华的身体僵了一瞬。像一只从未被人抱过的、野生的、浑身是伤的动物,突然被人拢进了怀里,第一反应不是温暖,是恐惧。她的肌肉绷紧了,脊背弓起来,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但媚娘没有松手。她只是抱着她。像抱一个孩子。
说孩子也没错。面前的这个小姑娘终其一生也未能治愈自己童年的不幸。六岁被施咒,八岁知道自己是被献祭的祭品,十四岁登台发光,十八岁被山神占有,二十岁被全世界唾弃,二十二岁——她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
她从来不是一个被好好抱过的人。
沈昭华哭了。
眼泪从那双杏眼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媚娘的肩头。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最后是整个人的每一寸都在抖。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在流,像一口被凿穿了底的水井,再也堵不住了。
媚娘没有说“别哭”。没有说“都过去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她只是抱着她。下巴搁在沈昭华的肩窝上,鼻尖蹭到她的发丝。沈昭华的头发是干的,没有抹头油,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缕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大约是樟木,大约是旧书,大约是某个被锁了很多年的箱子里头的气味。
“媚不是罪。”
声音很轻。不是安慰,是陈述。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
“欲望不是罪。”
她顿了顿,手掌从沈昭华的脊背上滑到她的后脑勺,指尖插进她的发丝里,轻轻按了按。
“一个女子想要活得自在,更不是罪。”
沈昭华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挣扎,是——某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的、本能的蜷缩。
“如果有人告诉你是罪——”
媚娘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她的狐狸眼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瞳仁里映着沈昭华苍白的侧脸。
“那是他们在怕你。”
这世间对女子的所有压抑——父权、夫权、天命——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他们怕女人意识到,自己不需要他们。
沈昭华闭上了眼睛。
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身体不再发抖了。她靠在媚娘的肩头上,额头抵着媚娘的锁骨,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她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一堵可以靠一靠的墙的人,不是要在这里安家,只是想在继续走之前,歇一口气。
她不知道怀里这个小狐狸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不知道这个拥抱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知道那些关于“媚不是罪”的道理,是这个小狐狸真的相信,还是只是为了哄她。
爱,她不知道。但是,哪怕她的小狐狸在骗人,哪怕只是假象和错觉,一切无关紧要。
极致的媚与欲望是小狐狸骨子里生出来的,那不是罪恶。
不重要了。
不想再去分辨真假,不想再去追问对错,不想再去想“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她只想在这个怀抱里,多待一会儿。
房间里的光线开始变化。
不是变暗,是变透明。墙壁变得透明,屋顶变得透明,地板变得透明。媚娘低头,看见脚下是虚空——不是黑色的虚空,是白色的、发光的、像云朵一样的虚空。
沈昭华的身体也开始变化。不是消失,是散开。像一朵花在风中散开,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飘向虚空深处。先是发梢,然后是肩头,然后是手臂。她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薄,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宣纸,正在慢慢化开。
“我要走了。”她说。
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媚娘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她。
沈昭华的身体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脸——那张和媚娘一模一样的、没有疤痕的脸。杏眼里还含着泪,但嘴角是弯的。
“你呢?”
“我也要走了。”媚娘说,顿了顿,然后笑了,“我要回人间继续逛我的窑子、喝我的花酒、看我的热闹。”
沈昭华笑了。
那种笑让她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燃的灯。不是“终于解脱了”的笑,是“原来如此”的笑。好像她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句话。不是答案,是一个人对她说“我要回去继续过我的日子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轻,像一片正在蒸发的露水。虚空中那朵散开的花正在合拢,花瓣一片一片地收回来,裹住她最后的面容。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声音越来越远,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媚娘的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袖中那截红绸。织金锦缎,缠枝莲纹,断口处平整如刀裁。
“媚娘。”她说。
这是她在幻境里的名字。今日果,昨日因,当了则了。
神仙、妖怪、凡人、鬼魂——所有的生灵都在追求什么东西。力量、长生、权力、爱情、自由——总有一个目标,总有一个“想要”。
但苏轻媚不一样。
她不追求任何东西。
她做那些事——封印自己的记忆,往复于幻镜与红尘之中,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甚至不是为了活下去。她做那些事,只是因为——她喜欢。
或者,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这件事在那里,我想做就做了”。
仅此而已。
沈昭华的最后一片花瓣散入了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