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蹲在她身边,手足无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活了十七年,在乾东城横行霸道,走鸡斗狗,当街纵马,什么时候遇到过这种场面?那些纨绔子弟们打架斗狠,他眼皮都不眨一下;那些武将们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他笑得比谁都欢。可此刻,看着这姑娘埋着头哭,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喊。

珠儿姑娘……珠儿姑娘……
珠儿那双眼睛红红的,泪痕还没干透,在脸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眼尾泛着浅浅的红,像是桃花瓣儿落在雪地上,白里透着那一点粉,衬得那张脸越发楚楚可怜。
她看了百里东君一眼。就那么一眼——柔柔的,软软的,带着三分委屈、三分幽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那眼神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轻轻缠上来,缠在人心尖上,缠得人心里头发软。
然后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公子不必问了。

都是珠儿不好。

她顿了顿,那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珠儿不该说那些话,不该惹恼了那位公子。他说得对,珠儿这张嘴,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她说着,又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百里东君听着这话,心里头忽然冒出一股火。什么叫“珠儿这张嘴,不会说话,就别说了”?这是人说的话吗?
他猛地站起来,往苏昌河那边看去。
苏昌河靠在树干上,正拿草茎剔着牙,对上他的目光,挑了挑眉,笑容更深了些。那笑容在他脸上漾开,衬得那张浓艳的脸越发不像个正经人——眉眼间带着三分玩味,三分促狭,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他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慢悠悠地走过来。

小兄弟,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他在百里东君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看看珠儿,唇角的笑意越发明显。那笑意里带着一点了然,一点戏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把戏。

怎么,姑娘在你面前告我状了?
百里东君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挡在珠儿面前。他虽功夫不强,可气势却不输,梗着脖子瞪着他,那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火气。

你对她说什么了?
苏昌河笑了。那笑声低低的,懒懒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我说什么了?
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百里东君能听见的音量说。

我说——她这张嘴不会说话,就别说了。再说下去,我怕我忍不住,再亲她一次。
百里东君愣住了。
再亲她一次?
再?
他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爆开,炸得他眼前一阵阵发白。

你——
他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一张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那红像是烧起来似的,烫得吓人。指着苏昌河的手都在发抖,那手指抖得厉害,像是抽筋似的,怎么都稳不住。

你、你亲她了?!
苏昌河没说话,只是笑。那笑容在他脸上漾开,懒洋洋的,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就那么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百里东君,像是在看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又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百里东君气得浑身发抖。 他活了十七年,在乾东城横行霸道,走鸡斗狗,当街纵马,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挑衅过?那些纨绔子弟们见了他,哪个不是绕道走?那些武将们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没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可这个人——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江湖混子——他居然敢、他居然敢——

你混蛋!
他一拳就挥了过去。那拳头带着风声,呼呼地往苏昌河脸上招呼。百里东君虽然不爱练功,可到底是镇西侯的孙子,从小在军武里泡大的,底子在那儿摆着。这一拳又快又猛,换做一般人,还真躲不开。
可苏昌河不是一般人。他侧身一让,轻飘飘地躲开了。那动作又轻又快,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开,不带一丝烟火气。他退后两步,依旧笑眯眯的,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逗弄孩子的意味。

小兄弟,别激动。
他慢悠悠地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哄孩子。

我跟姑娘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她什么人?
百里东君被他问住了。
他是什么人?
他站在那里,举着拳头,却说不出话来。他是什么人?他不过是路上救了她一命的陌生人。不过是要送她去寻亲的同路人。不过是一起走了不到一天的路、说过不到十句话的——什么也不是。
他凭什么管?他有什么资格管?百里东君站在那里,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那拳头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那手凉凉的,软软的,像是没有骨头似的,就那么轻轻搭在他袖子上。他能感觉到那手指的温度——凉得像是刚从溪水里捞出来,又像是浸过了月光,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他回头。看见珠儿站在他身后,微微仰着脸看他。那脸上泪痕未干,眼尾还红着,那双眼睛被泪水洗过,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可那眼神——那眼神里带着感激,带着依赖,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轻轻缠在他心上,缠得紧紧的,怎么都挣不开。
公子。

别为珠儿动气。不值得。

她说着,低下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那睫毛又长又密,被泪水濡湿了,一簇一簇的,像蝴蝶敛起的翅膀,湿漉漉地垂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那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上,细细碎碎的,像是蝴蝶的影子。
珠儿不过是……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说着,那抓着他袖子的手却攥得更紧了些,攥得指节微微发白,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百里东君听着这话,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酸酸的,涩涩的,又带着一点甜,一点软,像是青杏子泡在蜜糖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那滋味从心口漫上来,漫到喉咙口,哽在那里,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不相干的人?
她怎么是不相干的人?
他救了她,她要他去送她寻亲,他们一起赶路,一起说话,她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笑,在他面前露出那副委屈又可怜的模样——她怎么是不相干的人?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那截露在外面的雪白的后颈。那后颈细得像是一折就断,偏偏线条优美,从耳后一路蜿蜒而下,隐没在衣领里。阳光落在上面,照得肌肤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隐隐的青色血管,像是白玉里头沁着的丝丝墨痕。
他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春天的柳絮落在湖面上,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越荡越大,越荡越开,荡得他心里头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明白。

你不是不相干的人。
他脱口而出。那话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了一步就说不出来似的。
珠儿抬起头,看向他。那眼睛里带着惊讶,带着不解,还带着一点隐隐的期待。那期待很轻很淡,淡得像晨雾里的一缕光,若隐若现的,可百里东君看见了。
他一下子红了脸。那红从耳根烧起来,一直烧到脸颊,烧到脖子,烧得他整个人都热烘烘的,像是站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

我、我的意思是……
他结结巴巴地说,手足无措地比划着。那手比划了半天,也不知道在比划什么,只是胡乱地挥着,像是在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是、是我救的人,我、我要送你去寻亲,我们、我们是一起的……你不是不相干的人,你是、你是……
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珠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公子是个好人。

她轻轻说。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撒娇,又像是叹息。
百里东君的耳朵又红了。那红从耳尖烧起来,一直烧到耳根,烧得那两只耳朵像是熟透的虾子,红得发亮。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么傻乎乎地看着她。
苏昌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低低的,懒懒的,带着几分促狭。

小兄弟,你这脑子,可真好使。
他懒洋洋地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

人家姑娘一句话,你就什么都信了?
百里东君回头瞪他。

你闭嘴!
那声音里带着火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苏昌河耸耸肩,也不恼,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珠儿。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猎物。
珠儿对上他的目光,眼睫微微颤了颤。
她的手轻轻攥紧了百里东君的衣袖。
百里东君感觉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那只手白得像羊脂玉,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此刻正轻轻攥着他的衣袖,攥得指节微微发白。那手凉凉的,软软的,像是没有骨头似的,就那么搭在他袖子上。
他忽然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那暖意从袖子上传来,一直暖到心口,暖得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她攥着他的衣袖。她在依赖他。
他忍不住挺了挺胸膛,挡在她面前,挡住苏昌河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你别欺负她。
他梗着脖子说,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义气。

有我在,你休想再欺负她。
苏昌河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挑了挑眉。那眉毛挑得高高的,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玩意儿。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他没看出来这女人是在演戏?他没看出来这女人是在利用他?
苏昌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看好戏的意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行。
他懒洋洋地说。

我不欺负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等着她欺负我。
他说完,转身就走。
那背影懒懒散散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是闲庭信步似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黑红劲装照得发亮,肩上的暗纹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