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儿一夜没睡。她抱着膝盖坐了一夜,也想了一夜。
等找到机会,她就取了那巨蛇的血,然后离开。不陪他们浪费时间。可是——
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那个小胡子,那个叫苏昌河的贱男人,他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也敢亲她?贱男人!该死的江湖混子!臭流氓!就因为一句话记恨她,就敢占她便宜。他亲她的时候,那眼神,那笑,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在逗弄一只猫,一只狗,一只随便什么东西。他根本没把她当人看。
她活了十七年,除了七岁那年那个可能没死的故人,还从没有人敢这样欺负她。那些男人,哪个不是巴巴地捧着、供着、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就他,一上来就占她便宜,还说那些流话。
她恨。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现在就掏出蛊虫,把他毒死。
可那个贱男人防备心重,绝非善类,她想了很久,想出一个主意。她打算忍着恨意,忍着恶心,继续跟他们同行。然后明天去引诱那个贱男人。装可怜,装委屈,装得我见犹怜,楚楚动人。等他再亲她的时候,她就给他下毒。她手里有一种蛊,无色无味,入喉即溶,三日之后才会发作。到时候她早就走了,谁也不知道是她下的手。
但她刚这么想,心里忽然冒出一股直觉——会栽。
她犹豫了。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从小到大,她靠这直觉躲过了多少灾,避过了多少难。六岁那年,那群混子喝大了,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她直觉不对劲,连夜跑去那个姐姐的村子,躲过一劫。
她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所以——不能杀。至少现在不能。她放弃了。
可她不杀他,他却不想放过她。
天快亮的时候,她抬眼往苏昌河那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那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就那么看着她,笑眯眯的,胡子拉碴的,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儿。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邪气,衬得那张浓艳的脸越发不像个正经人。
珠儿垂下眼,不再看他。心里却在想:贱男人,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三人先后’醒’来,往溪边去洗漱。
百里东君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看见珠儿已经起来了,正往湖边走去。那身影袅袅婷婷的,走起路来像柳枝在风里轻轻摆动,弱质纤纤,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体态。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小了,小得只有巴掌大。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截雪白的后颈。
晨光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朦朦胧胧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百里东君赶紧站起来,跟了上去。走到溪边。捧起水洗了把脸,再回头看向珠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珠儿姑娘,早啊!

苏昌河已经在了。他就靠在湖边一棵树上,抱着手臂,笑眯眯地看着珠儿走过来。珠儿没看他。她走到水边,蹲下来,用手撩了撩水。那动作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晨光落在她脸上,也格外偏爱她——面若春桃,眼如秋水,那双眼睛里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朦胧的魅感在她眉目间流转,若有若无,似近还远。那朦胧里,又透出几分撩人,几分蛊惑,像是藏着钩子,要把人的魂勾进去。明明就在眼前,却让人忍不住想拨开那层雾,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她洗了脸,又理了理鬓发。那双手白得像羊脂玉,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沾了水之后越发显得剔透,像是用白玉雕成的。那动作轻轻的,慢慢的,像是在做什么极郑重的事。水从她指缝间漏下去,滴进溪里,发出极轻的声响。她抬起头,水珠挂在脸上,亮晶晶的,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滑到那截雪白的颈子上,又顺着颈子滑下去,滑进衣领里。然后,她看了百里东君一眼。
那一眼柔柔的,软软的,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她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很淡,淡得像晨雾里的一缕光,可就是让人觉得熨帖,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

公子早。
她的声音也柔,也软,糯糯的,像是刚蒸熟的糯米糕,听着就让人觉得甜。
百里东君的耳朵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就那么傻乎乎地看着她。
他看着那颗水珠滑下去,滑下去,滑得他心都跟着颤了。
他赶紧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白东君起了念头。
百里东君一愣:(喂,你干嘛?)
白东君不理他。
他夺过身体的控制权,缓缓站起来,走到溪边,在珠儿身边蹲下。
珠儿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凉凉的,像是在看什么没有价值的东西。
白东君也不恼。他捧起水,洗了把脸,然后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
两位好兴致。

珠儿的手顿了顿。
湖边赏月。

他又说了这么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
珠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白东君看见了。
他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继续说下去。
昨晚月色真好。我睡得早,没赶上。可惜了。

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在珠儿和苏昌河之间转了一圈。
听说昨晚有人去湖边赏月了?

珠儿没说话。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袖,攥得指节发白。
苏昌河却笑了。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落在白东君身上,似笑非笑。

小兄弟昨晚不是睡得挺沉么?怎么,耳朵倒灵?
白东君也笑了。
睡得沉归睡得沉,耳朵灵归耳朵灵。这不冲突。

他顿了顿,忽然转向珠儿,笑眯眯地问。
珠儿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珠儿抬起头,看向他。那目光淡淡的,凉凉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可那雾底下——那雾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多谢公子关心。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软得像一团絮。

珠儿睡得很好。
白东君挑了挑眉。
睡得很好?
他可是亲眼看见她在湖边站了小半个时辰,又亲眼看见她回来后一直睁着眼睛气到天明。这叫睡得很好?
他忍不住又加了一句。
是吗?那姑娘睡得可真香。香得连湖边有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他说着,目光往苏昌河那边瞟了一眼。
昨天晚上湖边好像挺热闹的。

珠儿的眼神变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很短,短得像错觉。可白东君看见了。那眼神——那眼神里有杀意。
不是冲着他的。是冲着苏昌河的。
他心里忽然有点好笑。
这姑娘,对苏昌河的杀心可真重。他就提了这么一句,她就忍不住了。要是他再多说几句,她会不会当场给人下毒?
他正想着,珠儿忽然笑了。
那笑轻轻的,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公子说话真有趣。
她微微侧过头,睫毛半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露出的那截雪白的颈子,细得像是一折就断,偏偏线条优美,从耳后一路蜿蜒而下,隐没在衣领里。晨光落在那片白上,照得肌肤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隐隐的青色血管。左眼眼角那颗小小的美人痣在阳光下闪着光。那颗痣生得恰到好处,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就那么一点,点在眼角,给这张过于清冷的脸上添了几分活泛的媚意。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又像是白玉上沁了一点朱砂,看着就让人心里痒痒的。

湖边热不热闹,珠儿不知道。珠儿只知道,昨晚上湖边很静,静得只有水声。
她顿了顿,眸光从睫毛底下漏出来,正正地落在白东君脸上。那眸光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挑衅。

公子要是想知道湖边有什么热闹,不如问问另一位公子。
她的目光往苏昌河那边轻轻一飘。

他好像比珠儿知道得多些。
苏昌河挑了挑眉。
这女人,把他推出来了?
他倒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促狭,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危险。

姑娘这话说的。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懒懒的。

我昨晚睡得比谁都沉。湖边有什么热闹,我可不知道。
他说着,目光落在珠儿脸上,忽然压低了声音。

不过姑娘要是想知道湖边有什么热闹,我倒是可以陪姑娘再去看看。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

今晚怎么样?
珠儿的脸色变了。就那么一变。很轻,很淡,几乎察觉不到。可白东君看见了——她的脸白了一瞬,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所有血色一瞬间都褪尽了。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泪水涌上来,盈满了眼眶,亮晶晶的,颤颤巍巍的,像是清晨的露珠挂在草叶上,风一吹就要落下来。她咬着唇,那唇被她咬得发白,衬得那张脸越发楚楚可怜。她就那么看着苏昌河,看着看着,泪水就滚了下来。那泪珠子又大又圆,亮晶晶的。
一滴。
又一滴。
直直地坠下去,落在地上,洇开一朵一朵的小花。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流眼泪。可就是这样,才更让人心疼。那眼泪像是流不完似的,一颗接一颗地往下落,顺着脸颊滑下来,滑到下颌,滴落,再滑下来,再滴落。
她抬起手,用袖子去擦。那袖子是布的,洗得发白,擦在脸上,蹭得脸颊微微发红。可她越擦,眼泪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小小的一个人,瘦瘦的一个人,单薄得像一片叶子,可怜得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那颤抖轻轻的,细细的,像是风里的柳絮,随时都会被吹散。
白东君愣住了,他忽然有点后悔。
他不该说那些话的。
他刚才那些话,确实说得过分了。他不过是因为那个负数的好感度心里不痛快,想找回点场子。可他没想到,她会哭。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那么在意那个负数的好感度。明明他不在乎的,他当了那么多年反派,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怎么看他?可这个珠儿——这个珠儿的好感度是负数,他就浑身不自在。明明他也不想攻略,明明他是被077坑来的,他凭什么要在意?
可他就是在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在意什么。
现在好了,把人惹哭了。
估计又要降好感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珠儿,又赶紧移开目光。查了一下:【当前好感度:-20/100】
【备注:目标对你感到厌恶,认为你嘴贱刻薄,与苏昌河是一丘之貉。】
白东君:“……”
好家伙,又降了五点。
苏昌河却笑了。
他就那么看着珠儿哭,眼睛都不眨一下。那目光,像是在欣赏一幅画,又像是在看一场戏。他看得津津有味,看得心满意足。
哭得可真好看。
他心想。
这女人哭起来,比笑起来还好看。那双眼睛被泪水浸着,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那张脸被泪水洗过,白得剔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那泪水直直坠下去,落在地上,洇开一朵一朵的小花。
好看。真好看。
他就喜欢看美人哭。
尤其是这种——明明恨他恨得要死,却不得不装成受了委屈的小可怜。那眼泪是真的,恨也是真的;那委屈是假的,可那杀意是真的。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混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才是真的。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就是美人这张嘴不会说话,还是闭上得好。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纠缠她不放,坏她的事,占她便宜。
他忽然走上前一步,在珠儿面前蹲下来。
他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那泪珠细细小小的,颤颤巍巍的,像是清晨的露珠挂在草叶上,风一吹就要落下来。她的睫毛又长又密,被泪水濡湿了,一簇一簇的,像蝴蝶敛起的翅膀。他还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气,那香气淡淡的,幽幽的,像是深山里兰花的香,又像是月夜里桂花的香,若有若无的,丝丝缕缕的,钻进鼻子里,撩得人心头发痒。

姑娘。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

别哭了。
他伸出手,像是要帮她擦眼泪。
珠儿的身体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然后她往后一缩,躲开了他的手。那动作又轻又快,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苏昌河也不恼,收回手,笑眯眯地看着她。

姑娘这张嘴,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

再说下去,我怕我忍不住,再亲你一次。
珠儿的眼神变了。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怒,有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狠意。可那狠意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任泪水继续往下落。
苏昌河看着她,笑意更深了。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朝白东君笑了笑。

小兄弟,你这姑娘,可真有意思。
白东君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珠儿,看着她哭,看着她用袖子擦眼泪,看着她慢慢站起来,慢慢走回刚才坐的地方,慢慢坐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刚才那些话,确实说得过分了。
就在这时,身体的控制权忽然被夺了回去。
百里东君的意识重新占据了主导。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珠儿埋着膝盖坐在那里,肩膀一颤一颤的,像是还在哭。
他慌了。
珠儿姑娘?

他赶紧跑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小心翼翼地喊。
珠儿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泪痕还没干透,在脸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那模样,可怜极了,委屈极了,让人看了心都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