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便成了如今的场面。
各怀鬼胎,各有算计,你来我往。
除了百里东君。他是真单纯。几个人里,只有他真睡着了。
百里东君靠着行囊,已经睡着了。他这一天又是赶路又是救人,累得不轻,这会儿一闭眼,就沉进了梦乡。呼吸绵长均匀,眉眼舒展开来,睡得像个小孩子。
白东君没有睡,他占据着这具身体,却并没有完全掌控它,只是让意识悬浮在表层,像一片薄薄的雾,若有若无地感知着周遭的一切。有意思。感情还是个双标的。救她可以,救别人不行。明明是怕麻烦,不想费多余的心力,偏偏方才说得像在为了别人好似的。
不过,那边那个男人可不简单啊。留着两撇精致小胡子的年轻人,那气息,在警惕和戒备?还有若有若无的邪功气息。
这就是气运子的威力吗?接连两个,都是救了会恩将仇报的。百里东君这运气,也是绝了。
一个是江湖客,身上带着邪功的气息,装晕装受伤,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一个是病美人,对救自己的人千娇百媚,对旁人却冷冷淡淡,拦着不让救人,分明是怕麻烦。
偏偏他们两个凑到了一起,还都正好在百里东君往柴桑城去的方向上。
珠儿倚着另一棵树,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苏昌河靠在离篝火不远不近的地方,手里把玩着一根草茎。
他咬着草茎,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那少年睡得真沉,一点防备都没有。这种性子,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那病美人倒是醒着——他看得出来。她呼吸的节奏太稳了,稳得不像是睡着的人。
他正琢磨着怎么跟这位“热心肠的小兄弟”套套近乎,顺便探探那病美人的底细,忽然——
那少年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苏昌河愣住了。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衣裳。可眼神变了——那眼神懒懒的、淡淡的,像是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又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兄台这伤,要紧么?

声调也变了。方才说话,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热切。可现在,语调懒洋洋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苏昌河眯了眯眼。

无妨,歇歇就好。
那就好。

白东君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笑
兄台这身打扮,看着像是江湖中人。不知尊姓大名?

苏昌河也笑了。

无名小卒,不值一提。倒是小兄弟你——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往珠儿那边瞟了一眼。

带着这样一位绝色美人赶路,可是要往哪里去?
送她寻亲。


寻亲?
苏昌河挑了挑眉。

这荒郊野岭的,寻什么亲?
白东君没有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眼神好像是在说:她什么情况,你什么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何必问那么清楚。
苏昌河被他这么看着,也懂了。
原来是各怀心事,虚与委蛇。
他吐掉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树干,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病美人身上。

(有意思,真有意思。)

(这病美人,有点意思。)
方才在路上,她拦着不让少年救自己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这女人看着娇娇弱弱的,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可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个极有主意的。她不想让少年救自己,不是因为什么“怕打扰调息”,而是——不想惹麻烦。
她嫌自己是个麻烦。
苏昌河想到这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苏昌河,在江湖上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人物,虽然这名气不是什么好名气,可好歹也是个人物。如今倒好,这不混江湖的也把他当成麻烦避之不及。
可偏偏,她越是这样,他越是想凑过去。他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越是不想让他做的事,他越是想做;别人越是不想理他,他越是想往跟前凑。
倒不是犯贱,就是——好玩。
还有那个少年郎,那少年郎一会儿一个样,方才在路上,他可是看在眼里的。一开始,那少年眼神清澈,说话直来直去,一看就是个没经过事的傻白甜。可现在,忽然就变了个人似的,眼神懒懒的、淡淡的,说话也拐着弯。明明是一张脸,却像是换了个人。
他见过很多奇人异事,可这种——还是头一回见。
那病美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后来不怎么说话,恐怕也是因为这个。
这趟柴桑城之行,怕是热闹了。就是可惜了,苏暮雨不在这,不然,该多有意思啊。
夜深了。
篝火渐渐熄了下去,只剩下几块烧得通红的木炭,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珠儿睁开眼睛。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百里东君的呼吸声依旧绵长,苏昌河的呼吸声也平稳均匀,像是都睡着了。
她悄悄起身,往湖边走去。
她需要清净一会儿。这一天,她遇到了两个讨厌的人,耗费了不少心力。她得去湖边洗把脸,让自己清醒清醒。
月光很好。
湖水静静地铺在月色下,像一面银色的镜子。她刚走到水边,还没来得及蹲下,一把匕首就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苏昌河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快到珠儿根本来不及反应——等她回过神来,那把匕首已经贴在了她的颈侧。那匕首极薄,极利,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刀刃贴着皮肤,却没有划破,只是轻轻地、若有若无地贴着,像情人的抚摸。
该死的贱男人!

姑娘。
苏昌河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危险。

方才在路上,你拦着那小公子,不让他救我的时候——
他顿了顿,刀刃微微一动,贴得更紧了些。

可想过会有这会儿?
他的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垂,若有若无地擦过,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侵略意味。
这个贱男人!
她不会武功,可她有蛊。她若想杀他,有的是办法。可她不能。她不想暴露身份,不想让人知道她会蛊术。这世上会用蛊的人太少了,一旦暴露,就会被人盯上。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地方脱身,换了身份,如今不想再惹上别的麻烦。
珠儿没有动。她心里恨得滴血,可面上却不得不做出惊惧的模样,眼睫微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端的是一副我见犹怜的可怜相。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苍白如雪的脸。她的肌肤本就白得不寻常,此刻被泪水一浸,更显得剔透,像是用冷窑素烧了三日三夜的瓷胎,沁透了月光,又浸过了陈年旧雪。左眼眼角那颗小小的美人痣,恰到好处地点在那里,给这张过于清冷的脸上添了几分活泛的媚意。
公子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软和,娇娇怯怯的。微微侧过的头,露出了半截雪白的颈子,那颈子细得像是一折就断,偏偏线条优美,从耳后一路向下,隐没在衣领里,让人忍不住想顺着那条线看下去,看看那衣领下面藏着的是什么。
好个身娇腰软易推倒的美人。
苏昌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眯起。
这么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薄冰肌莹,雪腻酥香,左眼眼角的一颗美人痣裹着恰到好处的柔媚,朦朦胧胧,惹人怜爱。雪白的肌肤在夜色里若隐若现,醉人的幽香阵阵袭来。
他向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送上门的便宜,没有不占的道理。
珠儿不过是怕打扰公子调息,这才拦着不让过去。公子若是因为这个记恨珠儿——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可真是冤枉死珠儿了。

苏昌河看着她。
月光下,那张脸近在咫尺。白得像雪,柔得像水,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厌恶。只是淡淡的,凉凉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这女人……
他就喜欢这样的。
那些一吓就哭、一逼就慌的女人太没意思,可眼前这个不一样——明明被他拿住了命,眼珠子还在悄悄地转,转着想怎么弄死他。
他握着匕首的手纹丝不动,另一只手却抬起来,漫不经心地拨开她耳边的碎发。那动作轻佻得很,像是在逗弄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冤枉你?
他收了匕首,却没有退开,反而凑得更近了些。

姑娘,你这张嘴,可真会说话。
他离得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小小一个,白得像一缕烟,正被他的瞳仁包裹着,像被什么脏东西吞了进去。
公子——

她微微偏过头,声音里带了几分怯意。
请自重。

她虽装可怜示弱,却没有想到这个贱男人真敢占她便宜。

自重?
苏昌河低低地笑了一声。

姑娘,你这样的美人,半夜三更一个人跑到湖边来——你让我怎么自重?
他说着,忽然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逗弄什么小动物。他的拇指在她下颌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
他低下头,在她唇角落下一个吻。
极轻的一下,轻得像蜻蜓点水。
然后他松开她,退后一步,笑眯眯地看着她。
珠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依旧白得像玉,眉眼依旧温柔得像画。可她的眼底——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恶心!
她杀心更甚。
这江湖草莽什么都没有给她,白白占她便宜?很好。这么多年来,除了七岁那年那个没死的故人,这还是第二个让她吃大亏的。
什么脏东西,也敢亲她?
苏昌河欺负她欺负得心安理得。谁让这女人想杀他呢?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既然惹了他,就得付出代价。

姑娘身上好香。
他故意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些流话。

不知用的什么脂粉?改日我也买些来送姑娘。
珠儿咬着牙,恨不能当场掏出蛊虫把这个小胡子给毒死。
苏昌河见她这副模样,愈发觉得有趣。这女人,明明是条毒蛇,偏偏要装成小白兔。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又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

你是叫珠儿,对吧,珍珠的珠?
……是。


珍珠的珠……
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这名字,倒配你。
配我什么?

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软得像一团絮,偏偏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钩子。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睫抬了抬,眸光从睫毛底下漏出来,正正地落在他脸上——不是害怕的眼神,也不是愤怒的眼神,而是那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像是在打量,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配你这身皮囊。珍珠是蚌里生出来的,磨啊磨,磨啊磨,磨得圆润光滑,白白嫩嫩,看着温温柔柔的。可你要是想把它剖开——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

里头可是硬的。
他说完,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她笑了笑。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珠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像是什么脏东西的痕迹。
她垂下眼,唇角微微弯起。
很浅的弧度。很淡的笑。可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
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欺负过。
明明恨得要死,面上却不能露出来。她不会武功,打不过他。她手里有蛊,可她不能用——用了就会暴露身份,就会被人盯上。所以她只能忍。只能软着身子,任他轻薄。
(苏昌河,是吧。)

(很好。)

(你最好不要让我找到机会。)

(不然——)

(我一定要你生不如死。)

月光落在湖面上,碎成一池银鳞。
那笑凉凉的,像是湖面上碎掉的月光。
恶心死了。

她轻轻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倾诉。可这荒郊野岭的,除了她自己,哪还有别人?
白东君躺在“那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见苏昌河离开,看见珠儿一个人站在湖边,看见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他看见她低下头,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像雪,眉眼温柔得像画——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有意思。)
(这姑娘,不是善茬。)
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了。
而此刻,百里东君睡得正香。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他只知道明天要继续赶路,要送珠儿去寻亲,要去柴桑城闯荡江湖。
他在梦里笑了一下。
大概是在做什么美梦。
白东君在百里东君意识深处看着他那张傻乎乎的脸,忽然有些无语。
(傻子。)
(等你醒了,我慢慢告诉你——)
(你救的这两个人,一个是记仇的狼,一个是藏刀的狐。)
(而你。)
(你是一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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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这篇女主利益至上,善于伪装,做什么事都奔着好处去的,最恨吃亏,男人们都只是她成功路上的垫脚石。可惜出身缘故,没受过教育,眼光高,却算不明白໒꒰ྀིっ˕ -。꒱ྀི১
对了,前面征集没名分的男主,两位宝宝说要双苏(邪恶一笑),那就满足你们,这篇女宝和苏昌河走对抗路线,女宝纯恨他,对苏暮雨则是恨屋及乌。你们还想虐(X)看谁告诉我,我◝‿◜加上